死亡与重生
这两个月以来都不见希斯克利夫和伊莎贝拉的踪影,而凯瑟琳在埃德加的细心照料下,病情则稳定了许多。埃德加日日夜夜地守着凯瑟琳,忍受着凯瑟琳的神经错乱和胡言乱语。
凯瑟琳第一次离开卧房是在那年三月初。早上,埃德加先生在她的枕边放了一束金色的藏红花。她醒来一看见这些花,就高兴地把它们拢在了一起,整个人顿时精神焕 1发。凯瑟琳知道这些藏红花是呼啸山庄开得最早的花,她兴奋极了。埃德加宠爱地看着她,他终于在凯瑟琳的脸上看见了笑容。埃德加搬了一把舒服的椅子放在窗口的阳光下,然后把凯瑟琳抱到椅子上。凯瑟琳坐了很久,享受着舒适和温暖。出乎意料的是,凯瑟琳在这样重病的情况下,竟然有了身孕。整个画眉山庄因为有了即将到来的小家伙而变得可爱起来。更让人高兴的是:画眉山庄因为有了这个继承人,就不会被希斯克利夫夺去了。
就在伊莎贝拉走后的六个星期左右,她寄了一封短信给埃德加,宣布她跟希斯克利夫结婚了,而且又回到了呼啸山庄。同时还留了一封信给我,信的内容是:“希斯克利夫是人还是魔鬼?我到底嫁给了一个什么东西?等你来看我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而且,你必须快点儿来。不要写信,快来吧!我现在居住在呼啸山庄,我都不知道自己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个哈顿就像一个小丑一样,每天都脏兮兮的,谁要是惹到他,他就放狗咬谁。还有那个约瑟夫,一整天什么话都不说,好像他只知道关灯和关门,要不就是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我都快疯掉了。最吓人的还是希斯克利夫,他简直变了个人,脾气暴躁、出言不逊,还动不动就和辛德雷大吵大闹,他们两个就像两只公牛,没有一天不打架的。”
我看完这封信,立即告诉了埃德加,他同意我去呼啸山庄看看伊莎贝拉。不过除了看以外,不能有任何瓜葛。说实话,埃德加先生的冷漠让我很难过,在去呼啸山庄的路上我一直绞尽脑汁地想怎样面对希斯克利夫和伊莎贝拉。我敢说伊莎贝拉一定从早上起就开始盼望我的到来了。呼啸山庄还是以前的呼啸山庄,只是这个以前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如今已经满是荒凉了。
终于看见伊莎贝拉了,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盘在头上,大概从她回来起就没梳过。希斯克利夫坐在桌旁,翻阅他的袖珍记事本。看见我来了还站起来友好地跟我打招呼。他是整个呼啸山庄唯一一个看上去还算体面一些的人。希斯克利夫一直在不停地询问有关凯瑟琳的事,这让我不得不说出了许多与凯瑟琳病情有关的事实,而且我告诉他,现在凯瑟琳和过去已经大不一样了。她变得很厉害,任何人都能让她发火,埃德加不得不每天都哄着她,以此来维持这段婚姻。“我真想见凯瑟琳一面,不论你们答不答应,一面就好。”希斯克利夫自顾自地说。
“如果你再让她悲伤一次,她的命就会断送在你的手里了,希斯克利夫先生。”我回答,“你永远别想设法见到她。”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见她,可就怕她难过,这才忍到现在。”
我插嘴说:“你这是在毁掉她,你知道吗?她现在刚刚好起来,你又去招惹她,你会毁掉她恢复健康的一切希望。”
“你以为她已经忘了我吗?”他冷笑了一下说,“反正我是忘不了她,我失去她之后,活着就是受苦。我曾经一时糊涂,以为她更爱埃德加。不过刚刚听你说完她这段时间的经历,我愈加相信她的心里只有我。无论埃德加怎样爱她,他对她的爱都抵不过我对她的爱。本来我认为我可以爱伊莎贝拉的,不过她现在已经退化成一个懒女人了!简直难以相信。现在我只好盯着她不让她到外面乱跑,我怕她给我丢脸。”
“你要知道,希斯克利夫先生,伊莎贝拉是像公主一样被带大的,人人都要随时服侍她。你一定要爱她,因为她放弃了以前家里优雅舒适的生活,却和你住在这么一个荒凉的地方。”
“是她自己骗了自己,其实她并不爱我,她只是把我想成一个传奇式的英雄。悲哀的是,我并不是英雄。她是自己嫁给了自己的想象,这能怪我吗?我真是费了不少劲儿才让她明白我本来就不爱她。那天我们两个一起逃走,从画眉山庄出来的时候,我吊死了她的那条狗,并且告诉她我想把她家的人个个都吊死,除了一个,可能她把那个例外当做她自己了,其实我指的是凯瑟琳。现在我只想要凯瑟琳亲口告诉我她怎么样了,你不知道,昨天夜里我在画眉山庄外待了六个钟头,今夜我还要去,以后的每天每夜我都会到那儿去,直到我能见到凯瑟琳。你说凯瑟琳看见我会加重她的病情,怎么可能呢?我去看她就是给她活的希望,我会害她吗?她现在真的非常需要我。”
我在心里已经拒绝他几十次了,可是到最后他还是逼得我同意了。我答应把他的一封信带给凯瑟琳,如果她愿意见希斯克利夫,下一次埃德加不在家的时候,我一定让他见见凯瑟琳,或许希斯克利夫真的可以医治凯瑟琳的心病。
这天,等到全家人都去教堂后,我把希斯克利夫写给凯瑟琳的信塞到了她手里。凯瑟琳仔细地读着这封信,忽然楼下有脚步声传来,看来画眉山庄对希斯克利夫真是太有诱惑了,他怎么能不走进来?他大步走到凯瑟琳身边,把她搂在自己怀里。就那么一瞬间我仿佛感觉时间都停止了,希斯克利夫没说话,也没放松他的拥抱,他深深地吻着凯瑟琳,我终于相信他们是相爱的了。
“啊,凯瑟琳,你要是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你要好好活下去。”这是希斯克利夫对凯瑟琳说的第一句话,那声调里有绝望、有痛苦,但是却没有泪水。“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是多么的狠心,就像当年一样!”希斯克利夫突然像想起了什么,
恨恨地说,“你不但狠心,而且还十分虚伪。”他悲痛得有些语无伦2次了,但仍旧直直地盯着凯瑟琳,一字一字地说着。“你依然像小时候一样!是的,一点也没有变!自私自 3 利的女人,那时候你为什么要藐视我?为什么要抛弃我,让我成为这世界上最凄惨的人?你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真实感情,去嫁给那个你根本就不爱的男人?凯瑟琳,你现在最想听到的一定是安慰的话了,对吗?但是我告诉你,你一句都别想从我的口中听到,你现在的一切都是罪有应得,是应得的报应!”希斯克利夫像疯了一样紧紧地抱着凯瑟琳,生怕突然出现什么再把他们分开,他抱着凯瑟琳的手已经激动得开始颤抖了。“权力和地位又算得了什么呢?你怎么就忍心扔下我?你撕碎你自己的心的同时,也撕碎了我的。现在你又要抛弃我了,是吗?”希斯克利夫绝望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自己深爱着的女人。
“但愿你能永远这样陪着我,”凯瑟琳辛酸地说,“一直到我们两个都死掉!”凯瑟琳痛哭着,因为她过度地激动,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整个人都靠在了椅子上。希斯克利夫含着泪水,把她抱得紧紧的。
这时埃德加做完礼拜回来了,我就叫希斯克利夫赶快离开,可是凯瑟琳却拽着希斯克利夫的衣角不让他走,她说:“你来不能走,希斯克利夫,我要死了,真的!”
“好,亲爱的,我不走了。就是他拿枪崩了我,我也不会走的。”
正好这时埃德加出现了,他冲向了这位不速之客,就在二人剑拔弩张的时刻,希斯克利夫怀中的凯瑟琳昏迷了过去,他们两个顿时双双愣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希斯克利夫默默地离开了。
那天夜里十二点钟左右,你在呼啸山庄看见的那个希斯克利夫太太出生了,她就是小凯瑟琳。一个瘦小的婴儿,她的妈妈在她出生两个小时后就死了。
凯瑟琳闭着眼睛,嘴唇带着微笑,此刻的她美得让人心碎。可以这样说,凯瑟琳的一生都是为爱而活的,不能说她是快乐还是不快乐,总之,她和希斯克利夫的爱终于圆满了。
希斯克利夫整夜都待在树林中,他靠着一棵老杨树,头发被露水淋得湿漉漉的,他站了很久。我走过去冲着他哭,是为凯瑟琳,也是为希斯克利夫。因为他不是凯瑟琳的丈夫,所以在凯瑟琳生产的时候,他不能站在一旁,甚至凯瑟琳离开人世的时候也是埃德加陪在她身边。可想而知,希斯克利夫的心情有多糟。他站在树边一句话都不说,直愣愣地看着远方,似乎在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似乎又在自责。其实大多数时间里,我们都会怜悯那些曾经伤害过我们的人,现在我就是这种感觉。我非常同情希斯克利夫,因为他失去了他最爱的女人,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更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对他来说凯瑟琳就是他最亲的人,可是现在……
我压抑住我的抽泣,擦干脸上的泪。希斯克利夫犹豫不决地问我:“她临死之前有提到我吗?”
“最后的时候她都神 4 志不清了,还怎么提起你。从埃德加回来,你离开她之后,她就谁也不认得了!”我接着说。
“希望她永远记得我!”希斯克利夫激动地喊着,跺着脚,“唉,她为什么要昏迷呢?我多想再听听她和我说话啊,无论她是骂我也好,夸我也好,我只要她能活过来。即使我和她不在一起也可以,只要她活着……你说,是不是我害死了凯瑟琳?本来她还是好好的,为什么我一来,她的病情就严重了呢?快告诉我,丁太太。”
“希斯克利夫,这并不是你的错,因为你告诉了她你对她的感情,所以,她是幸福地离开的,不然她到死都不知道你的心是永远属于她的,是你让她的人生美满了。你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怪罪在自己的头上,这并不是你的错。也许一切都是她命该如此吧!今生今世你们不能为伴,亲爱的希斯克利夫,你就期待来世吧!”我看见他的眼泪慢慢流下来,我明白他压抑已久的心情终于开始释放了,因为人消极的情绪达到一定程度时是哭不出来的,现在他能哭出来就说明他在尝试着接受现实了。
他把头朝着树干撞去,就像是一头野兽被刀刺得快死了一样,树皮上有好几块血迹,他的手和前额都沾满了血,这让我的心猛烈地疼起来。我不愿就这么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儿,陪他站了好久,他的眼睛还是直愣愣的,分不清他是在看哪儿,整个眼睛雾蒙蒙的,被泪水占满了。当他清醒了一些的时候,他发现我一直在望着他,恼羞成怒地就吼着叫我离开,我知道他刚强的内心是不容许别人看见他的脆弱的,所以我只好走了。
凯瑟琳的葬礼定于她死后那个星期五举行,出殡之前,她的灵柩停放在大厅里还没合上,整个棺材被埃德加撒满了鲜花和香叶。埃德加·林顿日日夜夜守着凯瑟琳的棺柩,他成了一个不睡觉的保卫者;而希斯克利夫夜夜在外面度过,至少他也是个同样不眠的人。他们两个一个在屋里伤心,另一个在外面难过。我没跟希斯克利夫说什么,我知道希斯克利夫多么想和埃德加一样守在凯瑟琳的身边,而不是待在外面。我打开一扇窗户,看见希斯克利夫的身影在月光下徘 5 徊,我真的被他的坚持打动了。这时,刚好埃德加在一旁睡着了,我便给希斯克利夫创造了一个机会,让他对凯瑟琳作最后告别。他没有错过这个机会,谨慎而迅速地闪进房间,他从凯瑟琳脖子上挂着的一只小金盒里拿出他们曾经一起放进去的头发,现在希斯克利夫把这小装饰品打开了,又往里面装进他自己的一绺黑发,并把这两绺头发拧成一股,一起放了进去,然后他便迅速地离开了。
凯瑟琳下葬那天,辛德雷先生也被邀请来参加他妹妹的遗体下葬仪式,不过他并没有来。因此,除了埃德加之外,送殡的全是佃户和仆人,甚至连伊莎贝拉都没有得到邀请。
邻居们都很奇怪,凯瑟琳的安葬地点不是教堂的墓地,也不在她自己家人的坟墓旁边,而是埋在了墓园一角的青草坡上,那儿的墙非常矮。如今埃德加也葬在那儿,他们的坟上各竖立一块简单的石碑,碑下也只有一块没有雕刻的石头,作为他们坟墓的标志。
阅读思考
1.希斯克利夫爱伊莎贝拉吗?
2.凯瑟琳深爱的人是希斯克利夫吗?
词语积累
焕发 语无伦次 自私自利神志 徘徊
阅读笔记 由于希斯克利夫的冒昧来访,使得病情刚刚有所起色的凯瑟琳再次生命垂危,在身心俱损的折磨中,凯瑟琳最终告别了人世。希斯克利夫不会想到,正是自己“过犹不及”的爱断送了心爱之人的性命。
注解:
1光彩四射。
2话讲得很乱,没有条理层次。
3只为自己打算,为自己谋利益,不顾别人和集体。
4知觉和理智。
5在一个地方来回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