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 伤

只要有东西撑住钓索，我的右手就能制服它，他想。如果我睡着的时候它松了，朝外滑去，我的左手会把我弄醒的。我的右手是很吃重的，它吃惯了苦头。哪怕我能睡上二十分钟或是半个钟头，也是好的。老人向前用整个身子夹住钓索，把全身的重量放在右手上，然后他就睡过去了。

这次他的梦中没有狮子，却梦见了一大群海豚，它们覆盖了整个海面，这时正是它们交配的季节，它们争先恐后地跳到半空中，然后就掉回它们跳跃时在水中形成的水¹涡里。

他又梦见他在村子里，躺在自己的床上，外面正在刮北风，他只是感到冷，觉得自己的右臂麻木了，因为他的头不是枕在枕头上，而是他的右臂上。

之后，他又梦见那道长长的金色海滩，看见一头漂亮的狮子在傍晚时分来到海滩上，不一会儿其他狮子也来了，他看着狮子，把下巴搁在船头的木板上，船抛下了锚停泊在岸边，晚风吹拂着海面，他希望能看到有更多的狮子来，这样他会感到很惬意。

月亮早就升起来了，可他仍是睡着，鱼平静地向前游着，船驶进云彩的峡谷里。

突然，他的右拳猛地向他的脸打去，钓索从他右手里溜出去，火辣辣地疼，疼得他醒了过来。他感到左手失去了知觉，便用右手拼命地拉住了钓索，但它还是不停地朝外溜。他的左手终于抓住了钓索，他尽量仰着身子把钓索往回拉，这一来钓索就狠狠地勒着他的脊背和左手，这左手一下接过来所有的拉力，被勒得很疼。他回头看着他的钓索卷儿，它们正迅速地放出钓索。就在这时候，鱼跳起来了，海面大大地²迸裂开一个缝隙，窜出那鱼巨大的身躯，然后又沉重地掉下去。它跳了一次又一次，小船依旧飞速前进着，钓索也飞快地向外溜，老人把它拉紧到快要绷断的程度。他被拽得紧靠在船头上，脸庞贴在那片没有吃的鲯鳅肉上。他不能动弹。我眼看着事情发生吧，他想。我会对付它的。

让它尝尝拖钓索的后果吧，他想。我要让它为这个付出代价！

鱼不停地跳跃着，但他看不见，他只听到海面的迸裂声，还有大鱼掉下时那沉重的水花飞溅声。不停滑出的钓索把他的手勒得好痛，但他已经做好了承受这种疼痛的心理准备，就设法让钓索勒在有老茧的部位，不让它滑到掌心或挂在指头上。

要是那孩子在这儿该多好啊，他会用水打湿这些钓索卷儿，他想。是啊。如果那孩子在这儿，如果孩子在这儿。

钓索不停地向外溜着，溜的速度却越来越慢了，老人努力让鱼每拖走一英寸都要付出代价。他从木船板上抬起头来，终于摆脱了那片被他脸颊压烂的鱼肉。他跪在那里，接着又缓缓站起身来。他把钓索往出放着，速度也同样变慢了。他把身子缓缓挪到他那放着一卷卷备用钓索的地方。钓索还有很多，现在这鱼也不得不在水中拖着这些摩擦力变大的新钓索了。

没错，他想。它已经连续跳了不止十二次了，由于不断地跃出来，它背脊那些液囊装满了空气，所以没法沉到深水中。如果它就那样在深水中死了，我就很难把它捞上来。它说不准就要转起圈子来，那么我一定要想好应对的办法。它怎么会没头³没脑地跳起来呢？它是被饥饿逼得疯狂了，还是在黑夜里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可能是它感到害怕了吧。不过像它那样沉着、冷静的鱼，应该是没有什么会令它恐惧的。这太怪了。

“你最好也要像它一样充满勇气，老家伙！”他大声说。

“我们又和他干上了，老家伙，可是你没法收回钓索。我想它马上就要转圈了。”

老人弯下身去，用肩膀和左手拽住了它，然后用右手舀水洗掉粘在脸上已经被压烂的鲯鳅肉。他知道，时间长了这肉就会使他恶心，让他呕吐不止，直到把力气用尽。擦干净了脸，他把右手放进海水中洗了洗，然后就让它泡在这盐水里，一面向远处望着，那里是日出前的第一线曙光。大鱼几乎是朝正东方向走的，他想。这说明它的体力用尽了，正在随波逐流。它马上就要转圈了，那时我们的战斗才算真正开始了。

他觉得冰凉的海水让他的右手变得麻木了，就把它拿出水来，瞧着它。

“这并不糟糕，”他说，“疼痛对一个勇士来说，算不上什么。”

他一点点地移动着钓索，使它不至于碰到被勒破的任何一道伤痕，然后他把身子挪到小船的另一边，这样他就能让左手也享受一下海水的浸泡了。

“你虽然不怎么可信，但总算干得不坏，”他对自己的左手说。

“有那么长的时间，我得不到你的帮助。”

为什么你们这两个家伙不能一样出色呢？他想。也许是我自己的过错，没有好好地训练这只手。可是它有多少令人羡慕的学习机会，它自己知道。不得不说，它在今天夜里干得不错，仅仅抽了一回筋。手啊，要是你再抽筋，就让这钓索把你勒断吧。

他想到这里，明白自己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他想自己应该再吃一点鲯鳅肉。可我不能再吃了，他对自己说。宁愿头晕目眩，也不能被恶心弄得筋疲力尽。我知道，就算吃了它，它也不能在胃里待得长久，因为我的脸曾经压在它上面。我要把它留下来以防万一，直到它变腐变臭为止。它已经没有多少营养了，老家伙，你糟蹋了能增强力气的美味。你真蠢，他对自己说。就吃了另外那条飞鱼吧。

它就放在那，已经洗得干干净净，马上就可以吃，他就用左手把它拿起来，放到嘴里，细细咀嚼着鱼骨，把整条鱼全吃了。

它虽然没有血肉充实的鲯鳅那么有营养，他想。至少能给我补充一些力气。我如今已经做好了我能做好的一切准备，他想。让这鱼尽情地转圈，然后就和我交锋吧。

自从他扬帆出海，太阳已经是第三次升起来了，这时鱼真的打起转来。

他看着钓索的斜度，还不能判断鱼在打转，这样说为时尚早。他只是感觉到钓索上的拉力稍稍减少了一些，马上用右手轻轻朝里拉。钓索像之前那样绷紧了，可是拉到快要绷断的时候，却又消失了力道，可以回收了。他把钓索从肩膀上卸下来，试图一点点地收回钓索。不一会，他就用两只手用力地一把把拉着，让整个上身和双腿都能使出最大的力气。他不停地拉着，两条历经风雨的腿和肩膀都跟着转动。

“它转了好大一圈，”他说，“它终于决定要打转啦。”

紧接着钓索就无法回收了，他用力地拉着，竟看见水珠儿在阳光下从钓索上迸出来。钓索马上开始往外溜了，老人被拖得跪下来，他可不愿意让它又渐渐回到那漆黑一片的深水中。

“它一定是跑到圈子的对面去了，”他说。我拼了命也要拉紧，他想。拉紧了，它兜的圈子就会一次比一次小。这样下去，一个钟点内我就能看见它。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它，然后一鼓⁴作气弄死它。

但是大鱼只是自顾自地打着转，两个小时后，老人已经汗流浃背，骨子里也疲倦了。但值得高兴的是，它兜的圈子已经小得多了，而且根据钓索的斜度看来，他能看出鱼一边游一边不断地往上升着。

老人看见眼前有些黑点子，那是汗水中的盐分⁵沤着他的眼睛，沤着眼睛上方和脑门上的伤口，这样已经有一个钟头了。他不怕那些黑点子，他这么拼命地拉着钓索，眼前出现黑点子也算是情理之中。但他已经有两回感到头晕目眩，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我一定要挺住，一个渔夫不能死在一条鱼的手里，”他说，“既然我已经让它漂亮地兜起圈子来了，求天主就帮助我取得胜利吧。我宁愿念一百遍《天主经》和一百遍《圣母经》。可我现在还不能这么干。”

就算我已经念过了吧，他想。我过后会念的。

就在这时候，他觉得自己紧紧拉住的钓索突然被撞击、拉扯了一下。这一下很猛、很突然，有一种霸道的感觉，让他很是难受。

它正用长嘴撞击着钓索，他想。这是理所应当的，它早晚得这样干。这么一来它又会跳起来，我可是情愿它继续打转的，可它必须跳出水面来喘口气。它每跳一次，嘴里被钓钩刮伤的口子就会裂开得更大一些，它可能会把钓钩甩掉。“别跳啊，鱼，”他说，“千万别跳啊。”

大鱼仍然用力地撞击着钓索，它每次一甩头，老人就放出一些钓索。

我必须让它的疼痛保持在一个地方，他想。我的疼痛不要紧，我还能挺住。但它的疼痛能让它发疯。

片刻之后，鱼不再用长嘴撞击钓索，又继续打起转来。老人马上不停地收进钓索，可是他又感到头晕了。他用左手舀了些海水，然后一下浇在脑袋上。紧接着他又浇了点，在脖颈上揉搓着。“我没抽筋，”他说，“它马上就会浮出水面，我扛得住。你一定得抗住，丧气话一句也不要提了吧。”

他挨着船头跪下，又费力地把钓索勒在背上。我可要趁它在外面兜圈子的时候歇一下，等它再次兜回来的时候就站起身来收拾它，老人下定了决心。

他只想在船头上歇一下，让鱼自由自在地兜一个圈子，并不回收一点钓索。但是钓索刚刚松动一点，说明鱼已经转身朝小船游过来，老人就立即站起身来，开始那种左右交替的拉扯动作，他一向是这样收回钓索的。

这是我第一回这样疲倦，他想，海风又刮起来了，他正需要它来把这鱼拖回海港去。我多需要这风啊，老人想。

“等它再次到外面兜圈子的时候，我要歇一会了，”他说。

“这样再好不过了。它再绕个两三圈，我就能逮住它。”他明显感到鱼在转身，钓索被大力的一扯，他在船头上一屁股坐下了。

你就去干你的事情吧，鱼啊，他想。你回来的时候我再来对付你。海浪逐渐起来了。不过这是晴天时的微风，我得靠它才能回到港口去。

“我只要朝着西南航行就成，”他说，“人在海上是很难迷失方向的，何况还有一个长长的岛屿。”

那岛屿也并不是清晰的，只是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老人对这岛屿很熟悉，那是一个孤岛，没有兄弟姐妹，上面也有小溪与森林，甚至还有一些动物。“我也许可以到那岛上弄点吃的，”他说，“但现在不行啊，我们两个没法一起去啊，鱼。”老人记得那岛上在九月的时候会有一些红果子，那些果子甜甜酸酸的，很爽口，把那果子和鱼肉一起吃简直是美味佳肴了。我要是能抽空去摘一些果子该多好，他想。至少我还可以吃到一些小鱼，但它们太难吃了。如果我能有一些果子，这些鱼就能通通地塞进我的肚子里而不至于恶心，这样我就有和这鱼较劲的力量了。

那岛上还有一些黄嘴的小鸟儿，它们的歌喉是很好听的，他想。我也爱唱歌，可我的嗓子太沙哑了，只能唱一些粗声粗气的歌。“不过男子汉就应当唱这样的歌，”他说出声来，“唱情歌，喝烈酒，这才是渔夫的生活。”

这岛屿是美丽而狭长的，只不过太过狭长了，他想。如果我不用把鱼运到市场去卖掉，倒可以在这小岛上盖个房子，在那高高的山坡上，在那里就算岛上最大的那片树林也能够尽收眼底。我可以钓钓鱼，看看报，还可以哼个曲子，他想。可如果那样的话我的老伙伴们就没有了，露天酒馆也没有了，孩子也没有了。也许我还会来的，老人想。谁知道呢。

“我这一辈子打渔是为了什么呢？”老人对自己说，“我没有孩子，妻子也死了。”可我是个渔夫啊，生来就是，我只能这么活着，也许哪一天，我撒网的时候，就摔到水里去了。

老人不再想了，他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恐惧。

阅读思考

1.老人是怎样一边控制钓索一边睡觉的？

2.大鱼不停地兜圈子，可为什么圈子越兜越小？

词语积累

水涡 迸裂 没头没脑 一鼓作气

注解：

1水中漩涡。

2破裂；裂开而往外飞溅。

3无缘无故。

4比喻趁劲头大时一下子把事情做完，不间断。

5长时间地浸泡，使起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