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画中人

马车行驶在当初奥利弗和杰克·达金斯首次进入伦敦的同一条路上，最后在城区北部的一条幽静的林荫道上停了下来。奥利弗被布朗罗先生安置在某个房间的一张舒适的床上。

在这几天里，奥利弗得到了他一生中从未受过的关心和爱护。但他始终不知道，因为他发着烧，几天几夜昏迷不醒。这孩子受着热病的煎熬，眼看着一天天瘦下去。当他最终醒来时，已经全身无力，脸色苍白，仿佛刚刚做完一场噩（è）梦似的。他吃力地从床上欠起身来，不安地打量着屋子。

“这是什么地方？我这是在哪儿？”他说，“这不是我睡着时的地方啊。”

床头的帘子被撩开了，一位衣着整洁、面容慈祥的老太太从紧靠床边的一张扶手椅里站起来，她先前就坐在那儿做针线活。

“别说话，亲爱的，要保持安静——不然你还会生病的，快躺下。”

老太太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把奥利弗的头搁到枕头上。奥利弗忍不住伸出一只瘦弱的小手，搭在她的手上，还把她的手拉过来勾住自己的脖子。

老太太眼圈红红的，感动地说：“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小家伙，要是他母亲这会儿也能看见他的话，会怎么想啊？”

奥利弗哭了，叫道：“妈妈！妈妈！”

他躺下来继续昏睡，直到午夜时分才醒来。后来，老太太叫一位女仆过来接替她照看奥利弗。

整整三天，奥利弗只能躺在床上。他身体虚弱，还不能行走。那位慈祥的老太太——布朗罗先生称她为贝德温太太——叫人把他抱到楼下的小房间，这间屋子是属于她的。贝德温太太将奥利弗安顿在壁炉边上，自己也坐了下来，眼见奥利弗身体好多了，她也很高兴。

“你对我太好了，太太。”奥利弗说。

“亲爱的，你应该多注意休息。”

奥利弗坐了起来，他能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的画像挂在对面的墙上。

“太太，她是谁？”他问年老的女管家。

“我也不知道，亲爱的，你喜欢这张画像吗？”

“这位太太的脸真漂亮，她看上去很和气，似乎想跟我说点什么，可又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布朗罗先生走了进来。他看见奥利弗能坐起来了，十分高兴。

“多么可怜的小家伙！”他为奥利弗深深惋惜，眼眶都有点红了。

“孩子，这里的饭菜怎样？”他问道。

“很好，先生，谢谢您。”奥利弗说。

“你是叫汤姆·怀特吧，可怜的小家伙，告诉我，你一直是怎么生活的？”

“我叫奥利弗，先生。”奥利弗惊奇地说。

可敬的老先生觉得奥利弗在说谎，可看这孩子那双天真无邪⁵的眼睛，有谁会相信他能说出谎言来呢？布朗罗先生盯着这孩子看，突然觉得有些异样，于是开始上下打量他。

“我希望您不要生我的气，先生。”奥利弗看到老先生盯着自己，不安地说。

“不，”老先生说道，然后又转向女管家，“贝德温太太，看这儿！”他指着挂在墙上的画像，又指指奥利弗的脸。

奥利弗顺着布朗罗先生的手指又看了一眼画像，突然发觉画中人的面容竟然和自己特别地相像！他本来就很虚弱，再经受刺激，一下子便晕了过去。

两位老绅士打赌

奥利弗吓得晕了过去，不过，不长时间他就苏醒过来。老绅士和贝德温太太显得异常谨慎，不再议论那幅画里的女子，也不再谈论奥利弗本人。

这一天，奥利弗依然很虚弱，还不能下床吃早饭。直到第二天，他才能抬起腿来，步履蹒跚地在屋里转转。那幅挂在墙上的画像被拿了下来，它的消失使奥利弗很失望，因为他希望能再看看那位女士的美丽面容。

“哈哈，”老太太留意到了奥利弗的举动，乐呵呵地对他说，“孩子，你还是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吧，我们过后再给你看这幅画好不好？”

奥利弗顺从地答应了她，心里想：“贝德温太太对我这么好，我可不能叫她伤心呀！”

贝德温太太给奥利弗讲了好多故事，说她有一个漂亮温柔的女儿，嫁给了一个英俊潇洒的丈夫，女儿和女婿都住在乡下等等。

喝茶的时候到了。喝过茶，贝德温太太开始教奥利弗玩牌。他学得很快，一点也没叫她费心。两个人玩得兴致勃勃，毫无倦意，一直玩到晚上才罢休，奥利弗这才便心满意足地睡觉去了。

奥利弗在经受了以前那些穷困与艰辛的日子后，觉得现在自己像是在天堂生活。他刚刚恢复到能自己动手穿衣裳的力气，布朗罗先生便叫人替他买了一套新衣裳、一顶新帽子和一双新皮鞋。说实话，他还从来没穿过一套体面的服装呢！

一天傍晚，奥利弗正与贝德温太太聊天，布朗罗先生派人找他，想在书房里和跟他谈谈。奥利弗走进书房，看到这间书房里布满了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就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这里的书很多，不是吗？”布朗罗先生说。

“是啊，先生，这里的书真多，我恐怕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书。”奥利弗回答。

“只要你好好做人，也可以读这些书，”老先生和蔼地说，“你会喜欢它们，因为它们将是你最好的老师。不过，有些书的精华部分仅在封面上和书脊上。你想写书吗，孩子？”

“我恐怕更愿意读书，先生。”奥利弗回答。

“什么！你不想当一个写书的人？”老先生说。

奥利弗想了一会儿又说：“我觉得还是当一个卖书的人要好得多。”

一听这话，老先生乐不可支⁶，说他讲了一件妙不可言的事。等平静下来，他突然带着一脸严肃的表情，欲言又止。

奥利弗见布朗罗先生脸色异常，惊慌地说：“先生，请别把我送走！让我留在这里吧，我能帮您干家务活……先生，求求您了！”

“亲爱的，别害怕，”布朗罗先生说，“我不会抛弃你的，我相信你是个好孩子。如果你知道我以前曾经饱受辛酸苦楚，可能就不会刺伤我的心。你跟我说过你是个孤儿，我经过多方打听，也证实了这一点。现在我想听听你的故事，说说你是从哪里来的？是谁把你带大的？又是如何同那天我看见的那些孩子混在一起的？孩子，我喜欢直来直去，我保证让你有所依靠。”

奥利弗点了点头，开始述说自己的故事。他刚说到自己如何在寄养所长大，邦布尔先生又是如何把他带到济贫院的时候，大门口响起了一阵强烈的敲击声。原来是布朗罗先生的老朋友格林威格先生来访。

布朗罗先生得知老朋友来做客，脸上露出笑容。他转过脸对奥利弗说，格林威格先生虽然举止异于常人，但他其实是个特别善良的人。

“先生，那么我可以跟您一同下楼吗？”奥利弗问道。

布朗罗先生说：“不，我想让你留在这里。”

这时，格林威格先生拄着一根粗黑的手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上身穿着蓝色外套，里面套着带条纹的马甲，下边穿着淡黄色的马裤，还打上了绑腿。他虽然举止粗鲁，但在衣着打扮上还是很讲究的：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宽翻沿白色礼帽，礼帽的边沿上印有绿色徽章。他的马甲里露出衬衫的领绉⁷，上面还挂着一条怀表的表链。

格林威格先生的那张脸十分独特，它常常在两头绞成球形的白围巾里扭曲着，做出各种让人难以形容的表情，而且还喜欢扭到一边去，眼睛从眼角里向外看。那时，他的脸看上去像一只鹦鹉的脸。

这时，他刚进来，照例让脸摆出那副样子。他大张手臂，高举着一小块橘子皮，愤怒地吼道：“我的天，我每去拜访一户人家都要在楼梯上发现这个东西，真是可恨啊！橘子皮总有一天会叫我送命，先生，如果不是的话，我宁肯吃下自己的脑袋！”

格林威格先生每次提出一种主张或大胆地做出预测的时候，总会用“吃下自己的脑袋”作为后盾。

“这是什么？”他发现了奥利弗，退后几步，打量起这孩子来。

“这就是奥利弗·忒斯特，”布朗罗先生向他介绍，“我们之前曾谈到他。”

奥利弗向格林威拉先生鞠了一躬。

格林威格先生指着奥利弗说：“他就是那个吃橘子的孩子，老兄，如果不是的话，我就把自己的脑袋连同他的一起吞下去！”

布朗罗先生听了这话不禁哈哈大笑。

格林威格先生瞪了朋友一眼，然后握着手杖，找到一个椅子坐了下来，用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副眼镜仔细地审视奥利弗。

“看来这就是那个孩子了，是吗？”他问道。

布朗罗先生感觉自己的朋友就要说出一些不中听⁸的话来，便打发奥利弗下楼去告诉贝德温太太，他们准备用茶。奥利弗高高兴兴地下楼去了。

“这孩子很漂亮，是不是？”布朗罗先生问道。

“我看这个小毛孩没准比我骂过那些小无赖还要坏，他得过病，这又能怎么样？有时候坏人也会得病呢，呸！”格林威格先生没好气地说。

其实，格林威格先生倒是很想承认奥利弗是个非常讨人欢喜的孩子，可是，他生来喜欢与人争辩，这一次他踩到那块橘子皮，这就更要好好争执一下了。他暗自下定决心：谁也别想让自己改变主意，承认这个小孩很可爱。不过，喝茶的时候，他的心情格外地好。他盯着奥利弗的眼睛说：“什么时候能让我们从头到尾听一遍奥利弗·忒斯特先生的故事呢？”

“亲爱的朋友，还是明天上午十点钟再听吧！奥利弗，记得明天那个时候过来找我，好不好？”布朗罗先生说。

“好的，先生。”奥利弗回答。

“等等，孩子，”格林威格先生低声对布朗罗先生说，“我敢打赌，他不会来找你的，他在骗你呢，我的好朋友。”

“我可以保证他不会。”布朗罗先生温和地说。

“如果我猜错了，我甘愿——”格林威格先生握住手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我敢跟你赌我的命，先生，这孩子会来的！”布朗罗先生说着，敲了敲桌子。

格林威格先生冷笑着说：“我们很快就会看到结果的。”

也许是天意，过了一会儿，贝德温太太送进来一包书，这是布朗罗先生当天早晨从大街上的书摊老板那里买的。她把书放在桌子上，便准备离开房间。

“叫那送书的孩子等一下，贝德温太太，”布朗罗先生说，“我还没付他钱呢。”

“先生，他已经走了。”贝德温太太说。

“把他叫回来，”布朗罗先生说，“这位先生也真是的，怎么忘了要钱啊？我这里还有几本书也要送回去呢。”

奥利弗和贝德温太太分别出去找那个送书来的孩子，但没有什么结果。

“这真是太遗憾了，”布朗罗先生说，“这些书今天晚上能送回去就好了。”

“为什么不叫奥利弗去送呢？”格林威格先生讽刺地说，“你可以担保他会安全送到的。”

“是啊，请您让我去吧，”奥利弗请求说，“我可以一路跑着去。”

布朗罗先生正要开口，格林威格先生故意咳嗽了一声，迫使布朗罗先生做出决定，让奥利弗跑一趟。如果奥利弗顺利地完成任务，他就可以向格林威格先生证明，他对孩子的种种不良的猜测都是臆想⁹的。

“孩子，那就快去吧，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布朗罗先生说。

奥利弗见自己被委以重任，十分高兴。他把几本书夹在胳膊底下，把钱塞在衣服兜里，戴上帽子就匆匆离去了。

“天主保佑，这孩子可别出什么事啊，”贝德温太太说，“不管怎样，我真不放心让他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依我看，他用不了二十分钟就会回来，”布朗罗先生把怀表掏出来，放在桌子上说，“到那个时候，天也快黑了。”

“难道你真的认为这孩子会回来吗？”格林威格先生问道。

“难道你不这样看吗？”布朗罗先生反问道。

格林威格先生看到朋友自信的笑容，心里很不舒服。他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说：“我不这样看，这孩子穿了一身新衣服，胳膊下边夹了一摞值钱的书，兜里又装着钞票，你能肯定他不会去投奔他那班盗贼朋友吗？他们也许还会笑话你呢！”

他说完这番话，就把椅子往桌旁拉了拉。两个朋友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表放在他们俩中间的桌子上。

值得说明的是，格林威格先生绝不是个坏人，看到朋友上当受骗，他会真心诚意地感到难过，但是在这一时刻，他却希望奥利弗不要回来。

天色渐渐低沉了下去，这时候很难辨认周围的景色了，但是两位老先生依然坐在那里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