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窝里的内斗

如果把费金一伙人放在一边不管，那对他们就太不公道了。奥利弗被抓时，杰克·达金斯领着查理·贝茨迅速地摆脱了追赶奥利弗的人群。他们采用了一条复杂的路线，穿过无数迷宫般的街道和院落，以免被人跟踪。过了很长时间，两个人才敢在一个低矮昏暗的拱道下边歇息。两个人喘着粗气，等他们能透过起来，查理·贝茨就倒在地上，捂着肚子打起滚来大笑。

“哈哈！我看见奥利弗跑得那么快，绕过那么多条街道，到底还是撞在了墙上！”

“可是费金会怎么说呢？”杰克担忧地问。

“什么怎么说？”查理疑惑不解。

杰克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戴上帽子，摆出一副意味深长¹⁰的神气，领着查理进了据点，上了楼。此时费金正坐在壁炉前，他听到脚步声，就把耳朵侧向门口，专注地听着。

“不对，怎么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费金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另一个去了哪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渐渐接近了楼梯口。房门缓缓地打开，露出两个机灵鬼的小脑袋。

费金怒气冲冲地站起来。

“奥利弗呢？”他杀气腾腾地问。

两个孩子不安地互相看了着，什么也不说。费金抓住插翅神偷的衣领，拼命地摇晃着他：“告诉我，快说啊，不然的话我会掐死你！”

神偷穿着宽大的衣服，费金居然没有把他从衣服里拽出来。这个小机灵鬼当然不会让他掐死，他灵巧地晃动了一下身子，将肥大的上衣留在了费金中，随后猛地抓起一根肉叉，向费金捅过去。

费金动作麻利，闪过机灵鬼的攻击。别看他表面上衰老不堪，其实敏捷着呢。他将一只重重的铁锅拿在了手里，准备向杰克扔过去。

正在这时，屋子里的混乱被门口一个低沉的声音制止了。

“见鬼，是谁把东西都扔出来了？费金，你从来没有这么慷慨过，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声音问道。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强壮汉子，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衣和一条脏兮兮的淡褐色裤子，脚蹬半长筒靴。他已经有三天没刮胡子了，虽然他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脖子上裹着一条肮脏不堪的蓝白花围，但这并不能为他增添什么魅力。跟他进来的还有一条毛蓬蓬的白狗，脸上带着许多伤痕。这个汉子把小狗一脚踢到了房子的角落里，然后看了着屋子里争斗的痕迹。

“你在干什么，费金？我真感到遗憾，这些孩子居然没有杀了你，如果我是他们，我肯定会这么干的，哈哈！老杂毛，快给我来点啤酒，不过别往里搁毒药。”

“比尔·赛克斯先生，”费金连忙做出噤声¹¹的手势说，“请小点声——”

赛克斯露出狰狞的笑容，在右耳下边做了一个打结的动作，这表示“绞死”。

点到为止，就这样，争斗平息了。费金拿出了一些啤酒，大家都坐下来喝酒。费金告诉赛克斯，说奥利弗被警察抓起来了。

“赛克斯先生，”他说，“我怕这孩子会说出一些事，把我们也搭进去。”

“很可能，”赛克斯不怀好意地笑了，“你遇上麻烦了，费金。”

“我担心的是，”费金盯着他的眼睛说，“假如那次事故牵连上我们，其他的人也会受到连累的，何况这件事对于你而言比对我更糟糕，亲爱的。”

赛克斯的脸色一沉。费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两眼出神地盯着天花板。谈话中断了一会儿。然后，赛克斯说：“得有人去局子里探探消息，如果那小子什么都没说出来，在他出警察局后我们必须把他抓在手心里。”

费金点了点头。

大家都认为赛克斯的想法不错，可现在有一个困难——没人愿意到警察局附近去。

他们面面相觑，没有想出更好的人选。

这个难题随着两位年轻姑娘的到来而解决了，她们就是奥利弗曾在费金家里见到过的两个女孩。

“南希，你来得真巧！”费金急切地对一位女孩说，“你现在也挺怀念我们的小男孩奥利弗吧，那么你想去看看他吗？”

这个女孩冷静地说：“不，我才不去，我宁肯挨雷劈。”

“你这是什么意思？”赛克斯先生板着脸说。

“我就是这个意思，比尔。”南希冷静地说。

“你是我们这里唯一一个享有自由权利的人，”赛克斯说，“警察不知道你的底细。”

“不行。”南希说。

“好吧，别闹了。她会去的，费金。”赛克斯说对了，他恩威并用，很快就说服了南希去做这件事。

南希把一条白围裙系到了自己的长大衣外边，用一顶软帽遮住满头的卷发纸，又拿了一个小篮子——费金是想让她打扮成一个“正经人”，以便“打入敌人内部”。

打扮完毕，南希就出发了。不久，她便走到了警察局，也就是治安推事范恩大人的“老巢”。

在那里，她装做一个害羞的女孩，挨个敲着牢房的门问那些犯人：“对不起，我可怜的弟弟奥利弗在这儿吗？”

“这里哪有什么奥利弗！”

“不知道。”

犯人们都是这么回答她的。

最后，她去找了那个曾在法庭上帮奥利弗编故事的那个憨厚的老警察，问他奥利弗在哪里。

“亲爱的，我们没有抓他啊，他不在这儿，”老警察说，“那位老绅士把他带走了。”

“绅士？噢，我的天啊，真是老天有眼……请问是哪位先生啊？”南希嚷嚷道。

这个老警察告诉奥利弗的“姐姐”，奥利弗在法庭晕倒了，那位老绅士将他带到自己在伦敦北部某区的家里，有人证明偷东西的是另一个小孩。

“谢谢您，先生，您真是太好了，先生——”南希向老警官道谢，不禁心花怒放¹²。她出了警察局就飞跑起来，沿着最复杂的一条路线，回到费金的巢穴。

“什么，你说那个小子被无罪释放了？”比尔·赛克斯听了南希的叙述觉得十分意外。他没有说废话，立即踢醒自己的白狗，戴上帽子匆匆离去。

“我们非得弄清楚他在哪儿不可，宝贝儿，一定要把他找到，”费金急切地说，“这里不安全，你们现在什么事也别做了，马上去打探消息，听到他的消息赶紧带回来。南希，亲爱的，我一定要找到他！我相信你——在所有的事情上都信任你和小鬼们，此外——”他哆嗦着手，拉开抽屉。

“宝贝儿，拿点钱去，今儿晚上铺子得关一关，你们知道上哪儿找我。一分钟也别多待，如果可能的话，把他给我绑架回来！在他跟新朋友谈论我们之前，我们要封住他的嘴。赶紧走，宝贝儿！”

说完这番话，他将屋里所有的人都推了出去，并且小心翼翼地在房门上又加了一道锁，插上门闩，然后从暗处取出先前被奥利弗看到过的小盒子，手忙脚乱地把所有手表和珠宝饰物都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衣服里面。

费金的暗示

在一家昏暗破旧的下等酒馆里，一个面色阴沉的汉子坐在角落里，守着面前的一个小酒壶和一只小玻璃杯。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浓烈的酒味，这就是赛克斯先生。

此时，赛克斯先生正骂自己的狗：“畜生，我正喝得好好的，你瞅我干什么？”

那条白狗一口便咬住了赛克斯先生的靴子。

“你还敢咬我？”赛克斯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大折刀。

“过来啊，你这个魔鬼！”

他的狗吠叫起来。

赛克斯先生发脾气了，他蹲下身子，开始对桌子底下的狗发动极其凶猛的进攻。那条狗东躲西藏，上下扑腾，咆哮不止。正当这场较量到了紧要关头的时候，酒馆的门忽然被人打开了，那条狗立刻夺路逃了出去。

赛克斯先生一见狗不肯奉陪，极其失望，立刻把狗在这场争执中的充当的角色转移给了新来的人。

“老鬼，你来干什么？”赛克斯凶神恶煞地说。

“我不知道啊，亲爱的朋友。”费金低声下气地回答。

“对啊，是啊，你什么都不知道，”赛克斯发出恶狠狠的冷笑，“费金，你偷偷摸摸的像个贼，我看你还不如做半分钟以前那只狗。”

“这话怎么讲？”费金勉强笑了笑，问道。

“你该死，可是你连狗的一半胆量都赶不上。”赛克斯玩着刀子说。

费金尴尬地搓了搓手，在桌边坐了下来。

“老杂毛，笑得真假。”赛克斯说着，轻蔑地扫了他一眼。

费金的脸上还是挂着笑。

“费金，我会一直这样。听着，咱们是绑在一条绳上的，所以你给我当心点。”

“好，好，”费金说，“我完全明白，我们彼此都有好处。”

“得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费金从怀里掏出一张旧手帕，解开手帕一角上的活结，取出一个棕色小纸包打开。赛克斯一把夺过纸包，急忙把包打开，发现里面有几枚金币。

“就这些吗？”赛克斯问道。

“一文不少。”费金回答。

“你还能不私吞？”赛克斯满腹狐疑¹³地说，“你不要在这儿装可怜，这事你干过多次了！拉一下铃，老鬼。”

铃声唤来了一个犹太人，他比费金年轻一些，但他的面貌和费金一样可憎。

比尔·赛克斯指了指空酒壶，那个犹太人立刻领会了这一指示，又退出去盛酒了。他退出去之前，与费金交换了一道眼色。费金抬了抬眼睛，微微地摇摇头，动作幅度极小，连赛克斯都没有察觉到。假如他注意到了的话，很可能会把两人的动作当作一个不祥之兆。

“这里有人吗，巴尼？”费金问道。

“一个人也没有。”巴尼说。

“没有？”费金的疑问中透出惊奇的意思来，也许他是打算暗示巴尼要讲真话。

“除了南希小姐，没别的人。”巴尼回答。

“是南希！’赛克斯嚷了起来，“这姑娘真是个天才，她在哪里？”

随后，他又倒满一杯酒说：“叫她来。”

巴尼见费金一言不发，便退了出去，不多一会又领着南希进来了。这姑娘还是那一套行头：软帽、围裙和篮子。

“是不是发现线索了，南希？”赛克斯把酒杯递过去问道。

“找到了，比尔。”南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噢，南希。”费金说着，头抬了起来。

南希见状，忽然打住话头，向赛克斯先生笑了笑，然后谈起别的事情来了。过了一会儿，费金先生使劲咳嗽了几声，南希便用围巾裹住肩膀，说她该走了。赛克斯先生想起自己和她顺路，表示要陪陪她，于是两人一起走了，那条狗在他们后面又出现了，而且和主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赛克斯离开了酒馆，费金从屋门口探出头去，目送他走上黑沉沉的大路，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声，随即重新在桌旁坐下来，不一会儿就被一份《通缉令》的有趣的版面吸引住了。

奥利弗被抓

与此同时，奥利弗正急忙地穿过街道，朝书摊奔去，心想自己真幸运。没过多久他忽然听到自己背后发出一声尖叫：“啊，我亲爱的弟弟！”他还来不及朝后看一眼，就被一双胳膊紧紧地搂住了。

“别！”他挣扎着叫道，“干吗要挡住我，你是谁啊？”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她搂住他，大声叫喊：“我找到他了！噢，亲爱的弟弟，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你让我有多伤心啊！赶快回家去，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孩子！”

那个女人歇斯底里¹⁴地哭喊，惹得几个行人停下脚步，看看出了什么事。

“太太，请问出了什么事？”一个看热闹的女人问道。

“他离家出走有一个月了，”那个年轻的女人说，“我们的父母可是清白正直的人，可他却跑出来和一帮坏人混在一起，这简直让妈妈伤透了心。”

“小坏蛋！”另一个女人说。

“对，快回到你父母那儿去。”第三个人说。

突然，奥利弗认出了她就是在费金家见过的那个女孩。

“你是南希！”他脱口而出。

“你们看，”南希冲着人群大声说，“他还认识我呢！”

就在这时，一个强壮的汉子从一家啤酒馆里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一条白狗。

“小奥利弗，快回到你可怜的妈妈身边去，你这个小家伙，这次又偷书了吗？你会被人绞死的！来，给我。”

这个人就是比尔·赛克斯，他紧紧抓住奥利弗的胳膊，把他拖走了。

注解：

1 【天井】四面被房屋和围墙包围的空地。

2 【指控】职责和控告。

3 【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形容大家因惊惧或无可奈何而互相望着，都不说话。

4 【产权人】指拥有财产所有权的人。

5 【天真无邪】形容儿童心地单纯善良，直率而不虚伪。

6 【乐不可支】快乐到不能撑持的地步。形容欣喜到极点。支：撑住。

7 【领绉】衣领上带有压花皱纹的丝织物。

8 【中听】（话）听起来很满意。

9 【臆想】主观地想象。

10 【意味深长】意味：情调，趣味。长：长远，久远。而且意思含蓄深远，耐人寻味。

11 【噤声】闭口不做声，也称禁声。

12 【心花怒放】形容内心高兴极了的样子。

13 【满腹狐疑】狐疑：象狐狸那样多疑。形容疑虑非常多、极不相信。

14 【歇斯底里】形容情绪异常激动，举止失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