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听阴谋

在邦布尔夫妇和蒙克斯先生聚会的第二天傍晚，赛克斯先生突然睡醒了。他大吼一声，问现在是几点钟了。

他所在的地方离他以前住的地方不远。屋子很小，陈设简陋，很明显，赛克斯先生财运不济了。

他最近不注意仪表³卫生了，好几天都没有刮胡子。他生病了，瘦弱不堪，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大衣，在床上瑟瑟发抖。他的那条白色的狗趴在床铺旁边的地上。

南希坐在窗户旁边，手里缝补着赛克斯的一件旧外衣。她因为照料病人过于辛苦，也变得十分瘦削。听见赛克斯的喊声，她停下手里的活计，说：“七点钟了，比尔，你这会儿感觉怎么样了？”

“浑身没劲。来，扶我起来！”

南希扶他从床上起来时，他张口就骂，嫌她笨手笨脚，还赏了她一个耳光。南希捂着脸，掉下了委屈的眼泪。

“得了吧，别在那儿哭鼻子了，要是你什么都干不了，趁早滚开！”

南希硬撑着笑说：“你又在胡思乱想了？”说完，她便瘫软无力地倒在一把椅子上。

赛克斯先生见状又咒骂起来，可南希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喂，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忽然，门外传来嚷嚷声。

原来是费金，他身后跟着杰克和查理。他们看到南希，连忙过去扶她起来。杰克拿出一瓶酒给她灌了一口。慢慢地，南希恢复了知觉。

这时，赛克斯看到了费金。

“这不是老朋友吗？是哪股邪风把你给吹来了？”赛克斯恶声恶气地说。

“亲爱的，别生气，”费金不慌不忙地说，“比尔，我可没忘记你，看——”

他叫两个徒弟把带来的包裹打开，里面装着一些食物。

“放屁！少拿这些东西打发我，我就是给人撂倒二十次，你也不会管我的死活！”赛克斯大声吼叫。

“可是，我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了，亲爱的。”费金说。

“要不是南希这姑娘照顾我，我早玩完了。”赛克斯愤愤不平地说。

“看看，要是没有苦命的老费金，谁能帮你弄到这么好使唤的姑娘？”费金说。

南希连忙起身打圆场⁴，平息了赛克斯的怒火，于是他们开始大吃大喝了。

“我要钱。”过了一会儿，赛克斯说。

费金举起双手，脸上露出一副绝望的表情。

“唉，我哪里有钱？算了，回头我派机灵鬼给你送来。”费金无奈地说。

赛克斯先生立即指责费金，说他为人可耻。他费了半天口舌，才设法逼费金答应资助他十几个铜子。接下来，他就打发南希以及两个男孩一起跟着费金回家了。

到了家里，费金对那姑娘说：“亲爱的，我上楼去给比尔找点零花钱，等我一下。”

突然，前门外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南希一听见这声音，立刻在椅子上挺直了身子。

费金说：“别担心，这人是我事先约好的，他过十分钟就走。”

那个男人走了进来，原来是蒙克斯。他看见南希在这儿，就又退了出去。

“没关系，都是自己人，”费金对他说，“你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蒙克斯说。

“有什么消息吗？”

“好消息，”蒙克斯笑着说，“不过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于是，他和费金上楼密谈了。

等他们关上门，南希就脱下鞋，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在过道里偷听他们的谈话。一刻钟之后，她像幽灵一样，又回到了楼下的屋子里坐着。

门开了，两个男人走下了楼梯。蒙克斯走了后，费金打量着南希说：“看样子，你的脸色很差啊！”

“等你等的，”她镇定自若地说，“你给比尔的钱呢？”

费金慢慢地掏出钱，把钱放在她手上，每放下一个铜子就叹一口气。

南希出门后，来到空旷的大街上。她感到茫然，就坐在一所房子的门口旁边，有好一阵子似乎不能动弹了。接着，她拚命地在马路上疯跑，泪如泉涌。然后，她又掉过头，急匆匆地回到了赛克斯的住所。算她运气好，赛克斯并没有注意到她反常的情绪。如果是费金，用他那双毒眼睛一扫，就什么都明白了。可是到了第二天晚上，这姑娘坐立不安，连赛克斯都对她红肿的眼睛起了警惕之心。

赛克斯躺在床上，将杯中的杜松子酒一饮而尽，打量着她说：“你看上去像具尸体。怎么了？”

“没什么，你干吗这么瞪着我？”

“你是不是得了热病！”

“什么？”姑娘问道。

“你一定是染上了热病，就是这样。过来，把我的药递给我。”

南希背对着他，迅速将药倒出来。他吃了药，不一会儿便睡过去了。

“这药终于起作用了，”南希自言自语，“我希望我不会太迟了。”

她迅速套上外衣，戴上帽子，战战兢兢⁵地朝四处看了看，然后在赛克斯的嘴唇上轻柔地吻了一下，便不声不响地从这个房间跑了出去。

她急匆匆地朝着伦敦西部赶去，一路狂奔。

“这女人发疯了！”被她撞到的行人说。

不一会儿，她便到了她要找的地方，一个坐落在安静的街道上的家庭旅馆。当她走进去时，大钟正好敲了十一下。

一个坐在柜台后面的男人问：“你有什么事？”

“我想见梅里小姐。”

这男人用轻蔑的眼神看着南希，说：“算了吧，这地方是你想来就来的吗？赶快出去！”

“我要见她，否则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南希不顾一切地说。

在一旁观望的厨师看不下去了，他走上前帮南希说情。侍者想了想，便为她通报了。过了一会儿，他走下楼领南希上楼，南希故作镇定地跟着侍者走进了露丝小姐的房间。

南希来访

南希一向混迹在伦敦的藏污纳垢的地方，因此，当她见到一位衣着讲究的美丽小姐时，顿时觉得自己很卑微。

“我很抱歉，让你久等了，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见我？”梅里小姐说。

南希没有料到这位小姐说话的态度是如此地谦和体贴，一时间感慨万分。

南希稍稍平静了一点，便问：“门关着吗？”

“是的。”露丝不安地说，“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将要把自己的性命，还有别人的性命都交给您了。我就是那天晚上把奥利弗弄到费金家的那个女人。”

“你？”露丝惊讶地说。

“对，是我，除了小偷和强盗我没有别的朋友。我从小就住在街上，在贼窝里摸爬滚打，身边没一个好人！”她说。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露丝同情地问道。

“您认识一个叫蒙克斯的男人吗？”

“不认识。”露丝回答。

“可他认识你，我听他告诉费金，你住在这家旅馆。盗窃的那天晚上，他们把奥利弗塞进了你们家。我偶然偷听到他跟费金的对话。他说，他在路上碰见了奥利弗，并且一眼就认出了他。如果费金能再找到这孩子，他就给他一笔钱。要是他能把那可怜的孩子变成一个盗贼，他会给他更多的钱！”

“为什么？”露丝问道。

“我偷听时，他在墙上发现了我的影子，我不得不逃开。从那时起，一直到昨天晚上，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后来呢？”

“我昨天又见到蒙克斯了，他说什么‘证据已经丢到河里，知情的老太婆也死了。’然后他就和费金放声大笑。后来他说，他现在可以安全地得到奥利弗的全部财产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露丝问道。

“显然，蒙克斯在搞阴谋。后来他说，他不会杀死奥利弗的，但他会在他的余生，尽可能地去伤害这个孩子。然后蒙克斯又大笑起来，还说什么‘我的小兄弟永远也见不到这些钱了。’”

“他的兄弟！”露丝惊叫起来。

南希不安地朝四处看着，好像赛克斯会在这里出现似的。

“后来，他又提到，假如您知道了奥利弗的真实身份，您会多么吃惊。”她继续说。

“这个人说的话是真的吗？”露丝焦急地问。

“我见过许多十恶不赦⁶的坏人，但我宁愿和他们打交道，也不愿和蒙克斯这种人来往。现在我得走了，不然他们会怀疑我的。”南希说。

“回去？你怎么还能回到那种生活中去呢！”露丝诧异地说，“我要帮助你，我现在就去把隔壁的一位先生叫过来，告诉他你讲的这些事，你马上就可以脱离险境了！”

“小姐，”南希跪在地上，哭了起来，“从来没有人像你一样对我这么好，可是，您大概很难相信，这些盗贼当中最危险的一个人，却是我永远都不能离开的！”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跟别人提起他，他必死无疑。”

“这……好吧，可是我怎么才能再找到你呢？”

“如果您保证不跟踪我，我就会偷偷地来见您。”南希说，“您还得向我保证，永远不做伤害那个男人的事！”

“我向你保证。”露丝举起手来发誓。

“那么，每个星期天的午夜时分，我会出现在伦敦桥⁷上，假如我还活着的话。”

南希说完这些话，就匆匆离去了。屋里只剩下露丝，她陷入了沉思之中。

朋友团聚

第二天早晨，刚从外面散步回来的奥利弗跑进了露丝的房间，他兴奋得都喘不上来气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晴，现在你们可以知道，我跟你们说的都是实话了！”他嚷嚷着。

“我们一直都相信你啊，出了什么事啊？”露丝问道。

“我看见布朗罗先生了！”奥利弗兴奋地说。

“在哪儿？”

“我看见他从马车上跳下来，走进一所房子里去了。”奥利弗喜极而泣，“我记下地址了。”

“快！”露丝说，“叫一辆马车，我这就带你去找他。”

露丝突然想到，布朗罗先生可能会给她出点主意。她正在为南希告诉给她的话犯愁呢，罗斯伯恩先生热情有余，考虑不周，告诉他肯定不行，而告诉哈里又容易引起误会。

不到五分钟，他们便坐上了马车，朝着那个地址赶去。到了地方，露丝把奥利弗留在车里，自己先进去。她向仆人递上了名片，说自己有要紧事。过了一会儿，仆人下来领露丝上楼。

他们走进楼上的一个房间，见到一位慈眉善目，身穿墨绿色外套的老先生。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着另一位穿着淡黄色马裤、腿上裹着皮绑腿的老绅士，看上去他不太客气。这个老绅士双手交叉，按在一根粗大的手杖上。

布朗罗先生看到露丝来了，连忙向她问好。露丝和老先生寒暄了几句，直奔主题，她说：“您可能会为我的到来感到吃惊，我之所以前来拜访，是因为您曾经善待过我的一位好朋友奥利弗·忒斯特，您肯定会对有关他的消息感兴趣。”

布朗罗先生盯着露丝，半天没有说话。最后他把椅子朝露丝跟前挪动了一下，激动地说：“是啊，我曾经那样善待这个孩子，可这个孩子却辜负了我的一片好心！”

“您一定是误会了，”露丝说，“尽管他过了许多苦日子，但他比我所见过的大多数孩子都要好。”

“说实话，我这段时间一直到处寻找他，”布朗罗先生说，“可我一直没有机会听到他对自己不告而别的解释。”

露丝微微一笑，把奥利弗离开他家的全部经历告诉给他。最后，她说：“奥利弗一直在找您，可敬的先生，他十分自责呢！”

“感谢上帝！”布朗罗先生说，“你不知道我知道事情的原委有多快乐，那你为什么没有带他一起来，梅里小姐？”

“因为他现在就在门外的马车上等着呢！”

布朗罗先生二话不说，急忙走出房间，匆匆下楼，登上了马车。留在楼上的格林威格先生刚才一直没什么表情，现在高兴地笑了。

过了一会儿，布朗罗先生和奥利弗一起回到楼上。他们高兴地聊了一会儿，然后，布朗罗先生叫人把老管家贝德温太太找来。她轻轻地走进房间，站在那儿等候吩咐。

“你的眼睛一天不如一天了，”布朗罗先生说。

“到了我这个岁数，眼睛也就花了。”贝德温太太说。

“想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快戴上你的眼镜看看吧！”

她把手伸进衣袋里摸索着找眼镜，奥利弗再也忍不住了，一下扑进了她的怀里。

“噢，上帝！”她摸着奥利弗的头说，“你又回来了，我可真高兴！”

“亲爱的奶奶！”奥利弗哭喊着说。

“我就知道他会回来的，”贝德温太太把他搂在怀里说，高兴地说，“瞧他穿得多好啊，气色也恢复正常了！”

奥利弗同贝德温太太高兴地交谈着。这时，露丝提出要和布朗罗先生单独谈谈。他把她带到了另一个房间。在那里，露丝把她从南希口中听来的一切都告诉给了老先生。他们俩决定，这件事必须让梅里夫人和罗斯伯恩先生知道，另外，布朗罗先生当天晚上八点钟得去旅馆，和大家一起商议此事，而且，所有的事情都应该小心谨慎地通知梅里夫人。过了一会儿，露丝便和奥利弗回去了。

当天晚上八点钟，布朗罗先生准时来到旅馆，他和露丝把事情告诉给了罗斯伯恩先生。罗斯伯恩先生勃然大怒，扬言要请布拉瑟斯先生和达福先生共同对付这些盗贼。幸亏布朗罗先生极力劝阻，才使他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那该怎么办？”医生皱着眉头说，“难道要向那些流氓致谢？”

“不完全如此，”布朗罗先生笑着说，“我们首先要弄清谁是奥利弗的亲生父母，如果那姑娘的话完全可信，咱们应该替奥利弗把那笔遗产夺回来。”

“对，对，”医生说，“可我们怎么才能做到这一切呢？”

“我们必须履行对那姑娘做出的承诺，”布朗罗先生说，“如果那样做，我们就不能诉诸法律，必须由我们去对付蒙克斯，那姑娘肯定愿意告诉我们怎样才能找到蒙克斯。我们要谨慎行事，毕竟我们还没有指控他的证据，所以能使蒙克斯乖乖就范是最好的办法。从现在起，一直到星期天在伦敦桥上见到南希的时候为止，我们所需的只是等待，请注意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小奥利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