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忒斯特在济贫院

这是英国的一个小镇，它和许多模范城镇一样，拥有一个了不起的机构——济贫院。在某个悲凉的夜晚，一个男婴降在到这所济贫院。这个婴儿连呼吸都困难，好一阵子，他只能躺在一张毛毯上喘息。在场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济贫院的老太婆，她已经被酒精弄得头晕目眩；另一个是教区¹的外科医生，他照例按合同办理这些事情。

过了一会儿，婴儿与死神的搏斗见了分晓：他发出一阵嘹亮的啼哭，宣布本教区又增加了一个负担。

年轻的母亲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用微弱的声音说：“让我在死前看一看孩子吧。”

医生走过去，用和善的口气说：“哦，你现在还谈不上死呢。”

孩子的母亲摇摇头，让医生把孩子放进她的怀里。她深情地吻了一下孩子的额头，接着向后一仰，离开了人世。

医生没有在她的手上发现结婚戒指，就认为这孩子是个私生子。老太婆告诉他，这个孩子的母亲是穷人们在大街上发现的，当时她昏迷不醒，连鞋子都磨破了底。

“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只有天知道。”医生说。

人们称这个孩子为奥利弗·忒斯特。接下来的十个月里，他被打发到三英里之外的一处分院寄养。那里有二三十个违反了济贫法而出生的小犯人，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整天在地板上打滚。孩子们由一位叫麦恩的老太婆管教，她把发给孩子们的生活补贴浪费了一大半，这就使孩子们免去了吃得太饱、穿得过暖的麻烦。

幸运的奥利弗在这种寄养制度下一直长到了九岁。他长得又矮又瘦，苍白虚弱，只能用刚毅的精神和命运抗争。

一天，奥利弗和两个孩子刚刚因为喊饿而被麦恩太太打了一顿，教区干事²邦布尔先生正好就在那个时候赶过来看他。

“麦恩太太，我是来谈正经事的。那个叫奥利弗·忒斯特的孩子现在已经九岁了，可还没受过洗礼，我们到现在也没弄清楚他的父母是谁。”邦布尔先生说。

“那真是太不幸了！可话又说回来，他怎么会有名字呢？”麦恩太太惊讶地问。

“是我取的，”邦布尔先生得意地说，“我按照ABC的顺序给这些宝贝孩子取名字，上一个是S——斯瓦布尔，这一个是T——我就叫他忒斯特。”

“您真算得上是一位文学家呢！”麦恩太太说。

教区干事得意地说：“也许是吧！理事会认为，奥利弗既然已经长大，留在此地就不太合适了，大家决定把他领回济贫院。”

麦恩太太把奥利弗领过来，对这孩子说：“给这位先生鞠个躬，奥利弗。”

奥利弗刚要说他巴不得和任何人走，一看到麦恩太太目露凶光，就不敢吭声了。他装出舍不得离开麦恩太太的样子，艰难地挤出两滴眼泪。麦恩太太心满意足地拥抱了奥利弗好多次，还给了他一块奶油面包，免得他一到济贫院别人就认为他挨饿了。

奥利弗手里拿着面包，戴着教区配备的茶色小帽，被邦布尔先生领出了这个糟糕的地方。离开了结识多年的小伙伴们，奥利弗觉得孤独和无助，但又毫无办法。

邦布尔先生在前面大步流星³地走着，奥利弗紧紧拽住他的外套袖口，一路小跑。回到济贫院没过多久，他就对奥利弗说：“小家伙，晚上要开理事会，大家要见你一面。”

到了晚上，他把奥利弗领到一间粉刷过的大房间里，那里有十来个肥头大耳的绅士围坐在一张桌子周围。一位长着滚圆红脸的胖绅士开口问他：“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可怜的奥利弗看到眼前有这么多的绅士“关心”他，一下子吓哭了。

“喂，你哭什么啊？”

干事在奥利弗的背后捅了一下，这一下使他哭得更厉害了。

“这孩子是个傻瓜。”一位穿白马甲的绅士说。

“不要打岔。你无父无母，是教区把你抚养大的，你知不知道？”胖绅士问道。

“我知道，先生。”奥利弗伤心地回答。

“我希望你每天晚上为照顾你的人祈祷，”胖绅士厉声说，“而且，你来这里是要接受教育的，要学一门有用处的手艺。所以，从明天早晨六点钟起，你就要开始工作。”

奥利弗从来都没有接受过别人的祈祷，或是为别人祈祷。他可怜巴巴地被邦布尔先生从理事会带到了一间大屋子里。他躺在屋里一张高低不平的木板床上，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就在这一天，理事会做出了一项重要决定，这个决定将与奥利弗的命运息息相关。事情是这样的：理事会的绅士们发现穷人们喜欢济贫院的免费接济，就开始减少对穷人的供给，把人们都吓跑了。奥利弗来的那一天，正好赶上绅士们修改本来就已经很苛刻的供给制度。这样一来，他马上会享受到新福利。

孩子们进食的地方是一间宽敞的大厅，锅就放在大厅的一侧。做菜的师傅和两位女仆负责给孩子们打饭。所谓的饭菜，其实只是一碗稀粥，而且只有在星期天才加上一片面包。粥碗从来用不着清洗，孩子们不但会把碗里的东西吃得一干二净，还会用勺子把碗刮得锃（zèng）亮。

一天，开饭的时候，大家照例把碗里的粥一扫而光。奥利弗饥饿难耐，猛然站了起来，手里捧着碗，朝做菜的师傅走了过去。

“对不起，先生，我还想要一点。”

做菜的师傅的是一个脑满肠肥⁴的大块头。他脸色大变，惊讶地看着这个瘦弱的男孩。这时，大厅里鸦雀无声，孩子们都惊呆了。

“什么！”他发出一声惊叫。

“对不起，先生，我还想要……”奥利弗说。

做菜的师傅用盛粥的勺子向奥利弗打去，然后伸出钳子般的双臂把他紧紧夹住，尖声呼喊。邦布尔先生过来看到这一幕，急忙跑去向理事会汇报。

“还要！”理事会的首脑利姆金斯先生吃惊地说，“你是说他吃了按标准配给的晚餐之后还要？”

“这孩子将来准会被绞死，”那个穿白马甲的绅士嚷嚷着，“我说得准没错。”

奥利弗被关了禁闭。第二天，济贫院门口贴出一张告示：“凡愿接手孤儿奥利弗·忒斯特者，酬金五英镑。”

注解：

1 【教区】教区是天主教主教管辖的宗教事务行政区。

2 【干事】专门负责某项具体事物的人员，如宣传干事、人事干事等。

3 【大步流星】形容脚步迈得大，走得快。

4 【脑满肠肥】形容不劳而食的人吃得很饱，养得很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