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获新生

罗斯伯恩先生力挽狂澜

在一间雅致的客厅里，丰盛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两位女士坐在餐桌旁边，凯尔斯先生身穿黑色礼服，一脸优越的样子，正在服侍着她们。

这两位女士当中，有一位年事已高，此刻正神色庄重地交叉着双手，注视着同桌的另一位女士。这是个年轻美貌的姑娘，还不到十七岁，但许多人都为她风采所倾倒。

这个姑娘偶尔抬起眼睛，发现老夫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便绽开笑脸，目光中流露出温情。

“布里特尔斯已经动身一个多小时了，是吗？”老妇人问道。

“一小时十二分，夫人。”凯尔斯先生从上衣掏出一块怀表¹，不慌不忙地回答。

这时，一位胖医生气喘吁吁地赶来了。他顾不得敲门便冲进了屋，差点把端着盘子的凯尔斯先生和餐桌一起撞翻。

“哦，我的天！我亲爱的梅里夫人，我还从没听说过这么吓人的事！”胖医生大声疾呼道，“还是深更半夜的！为什么当时不马上派人去叫我呢？”

“罗斯伯恩先生，我们没有事，”年轻的小姐微笑着说，“不过楼上有个受了伤的人，姑妈想请您来看看。”

“真是的，哦，”罗斯伯恩先生说，“我差点忘了，据我所知，那人是凯尔斯先生开枪打伤的。”

凯尔斯先生涨红了脸说，自己有过这份荣幸。

“上帝保佑，”罗斯伯恩先生大声说，“他在哪儿，露丝小姐？凯尔斯先生，快领我去吧。”

罗斯伯恩医生唠唠叨叨，跟着凯尔斯先生上楼去看那个人，并且在那里待了好一阵子。过了一会儿，他满脸疑惑地走下来，请两位女士一起上去看看那个受伤的人。

“你们见过那个人吗？”他问道。

“没见过，我们也没听说过他的任何事。”梅里夫人回答。

“哈哈，其实这没有什么可怕的。”罗斯伯恩先生笑着说。

事情很简单，凯尔斯先生没有告诉两位女士自己打中的仅仅是个孩子，大家都还以为他打中的是个满脸胡子的汉子呢。因此，凯尔斯先生才收获了临危不惧的短促荣誉。

罗斯伯恩先生领着两位女士走上楼去，待她们走进屋子，他便关上门，轻轻撩开床帘。

这两位女士看到的不是一个相貌可怕的盗贼，而是一个面色苍白、虚弱无力的孩子。他正躺在床上安静地睡着，这就是奥利弗。

奥利弗在睡梦中发出快乐的笑声，看上去是那么的单纯，以至于梅里夫人说：“这孩子怎么可能是盗贼呢？”

“遗憾的是，”罗斯伯恩先生长叹一声，慢慢地放下帘子说，“可您不要忘了，邪恶在许多神圣的地方都可以藏身，尤其可能隐藏在面具之下。”

“可他还是个孩子！”露丝小姐嚷着，“你们真能相信他是个罪犯吗？他还这么小呢！”

“亲爱的，”医生摇了摇头说，“我知道您很善良，但是有些事不是凭主观就能辨明是非的。”

露丝严肃地说：“就算这个孩子曾经做过什么不对的事情，但请您想想，也许他从来都没有获得过母爱呢！贫困和饥饿都会驱使他寻求强者的帮助，那些坏人正是利用这一点，才逼他犯罪的。亲爱的先生，请您发发慈悲，不要把他送进监狱，而且，您也知道，由于您的仁慈与爱心，我从来没有经受过失去父母的痛苦，趁现在还来得及，我求您可怜可怜他吧！”

梅里夫人用不着劝说就会帮她的，这位医生也抵挡不住她的眼泪。其实，他是一个善良的人，他决心帮助两位女士和可怜的奥利弗渡过难关。

“我认为，只要您全权委托我去吓唬凯尔斯和那个小伙子布里特尔斯，不加任何限制，这事我就能办到。凯尔斯是个忠心耿耿²的人，您也有办法来对他进行补偿，您应该不反对这样做吧？”罗斯伯恩先生说。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呢？”梅里夫人问道。

“也许有，但不是我们可以做到的，相信我好了，我的办法一定行。”罗斯伯恩先生说。

露丝露出微笑说：“真是太感激您了，我代表姑妈委托您全权封锁消息，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千万不要为难我们家的仆人啊！”

“好啊，”医生微笑着说，“这事容易。咱们还是回头谈谈那个孩子，刚才大家还没谈到要点呢。过一小时左右他就会醒过来，我已经跟楼下那个死脑筋的警察说了，病人不能搬动或者说话，否则会有生命危险。我们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和这孩子谈谈，根据他说的话，我们就能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如果他的确是个坏人，那么，他就只能听天由命了，而且我也不会再插手这件事。”

奥利弗依然躺在床上昏睡着，直到黄昏时分才醒来。罗斯伯恩先生告诉梅里夫人和露丝小姐，尽管这个孩子失血过多，非常虚弱，但他还是急于想说一些事情。

他们来到奥利弗所在的房间，和他谈了很长时间，奥利弗把自己的身世告诉给了他们。由于疼痛和精力不足，他不得不经常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他把自己自出生以来所承受的伤害、磨难、痛苦、暴行和冤屈都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这三个善良的人。

医生和两位女士含着泪听完了奥利弗的叙述。那天夜里，一双双亲切的手拭干了奥利弗的眼泪，幸福再一次降临到奥利弗身上。奥利弗觉得，自己就是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罗斯伯恩先生下定决心要帮助奥利弗，使这个孩子免受不公正的惩罚。因此，他带着警察到厨房，和当晚撞见了赛克斯和奥利弗的三名仆人见面。他将双手交插在胸前，盯着那三个人看了一会儿。

“啧啧，凯尔斯先生，”他说，“你们惹了大麻烦了。”

“啊，先生！是不是他快死了？我一想到这件事就不能原谅自己！”凯尔斯先生可怜巴巴地说。

这位医生以吓人的口气说：“先生们，你们敢不敢发誓，楼上的那个孩子就一定是昨天晚上进到屋里来的那个孩子？嗯？”

仆人们听了这句话，目瞪口呆。医生不给他们考虑的时间，接着说：“三个人在黑暗中，在烟雾和嘈杂声中只看了孩子一眼。然而，第二天有一个孩子来到了这所房子，只因为他胳膊受了伤。警察先生，这几个人居然认为他就是那个盗贼。我问你们，你们敢指证他就是那个孩子吗？”

警察刚刚在厨房喝了酒，有些心不在焉³。他装出一副很严肃的样子，点了点头。

三个仆人面面相觑，他们被吓坏了。正在这时，门铃忽然响起，警官赶来了。

这下轮到罗斯伯恩先生傻眼了。

“今天上午我和凯尔斯先生托人去请了警官，这下可好了。”布里特尔斯兴奋地说。

“啊，什么！”罗斯伯恩先生大叫一声。

“请开门，我们是本地辖区的警官，今天接到你们的报警。”

布里特尔斯把门打开，迎面出现了一个身穿大衣的胖子，那人二话没说，在擦鞋垫上把鞋揩干净，神色从容地走了进来，像是到了自己家里一样。他身材中等，体格健壮，年纪在五十岁上下。他长着一头短发，是个络腮胡子，一双机警的眼睛安插在他那圆滚滚的脸上。他叫布拉瑟斯，是当地的重要人物。

另一位警官满头红发，瘦骨嶙峋。他叫达福。

罗斯伯恩先生心生一计，他吩咐仆人们，在两位警官上楼去看奥利弗之前，啤酒一定要管够。

仆人们接到命令，自然要好生招待警察们，他们和警官们在一起喝了不少酒。等到他们喝得差不多的时候，露丝小姐就领着他们去见奥利弗。

奥利弗看到陌生人进来，感到十分茫然，他这时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

罗斯伯恩先生温和地说：“这个孩子在这户人家的后院被枪打伤了，今天上午他跑来求助，反而被这里的仆人误以为是昨天夜里参与盗窃事件的一个小坏蛋。请您好好看看这位凯尔斯先生，我敢肯定，这位绅士已经置孩子的生命于危险之中。”

凯尔斯先生吓得目瞪口呆，那表情有趣极了。

“先生，我，”凯尔斯先生结结巴巴地说，“我还真，真以为那孩子是昨晚的那一个呢！”

“什么？”布拉瑟斯警官不满地说，“你怎么会这么愚蠢呢？”

“我的老天，我怎么会知道啊！我想他不是，他一定不是……”凯尔斯先生哭丧着脸说。

布里特尔斯坚称，自己一定是认错人了，因为凯尔斯先生说那孩子是贼。

达福警官问道：“开枪的是这个凯尔斯吗？”

罗斯伯恩先生把昨晚抗击盗贼们的手枪拿来让两个警官检查，他们发现那里面只有填弹的纸塞和火药。实际上，罗斯伯恩先生在十分钟以前就偷偷把弹

丸拔下来了。

“真是活见鬼，你们这位老好人不但认错了人，还失去了记忆，这手枪分明没有开过火！下次还是不要喝这么多的酒了。不过，他敢挑战我们的酒量倒也算得上是勇敢。”布拉瑟斯警官耸了耸肩膀说。他显得有些无奈。

后来，警察们离开了。真是万幸，奥利弗没有受到警察的怀疑。

第二天早晨，两位警官得知一个消息：昨天夜里，两个男人和一个小孩因为形迹可疑，被关进了当地的监狱。他们赶去调查，得到的结论不过是警方缺乏证据，只能认定那三个人在干草堆底下睡觉，可能有犯罪的动机等等。布拉瑟斯和达福这两位绅士只得空手而归。

至于奥利弗，他被梅里夫人、露丝和医生精心护理着。虽然他一连好几个星期都发烧，但他的身体逐渐好转起来，每天他都跟他的救命恩人们说一些感激的话。只有一件事一直使奥利弗闷闷不乐，那就是他一直没机会去找布朗罗先生解释。

“布朗罗先生一定以为我是坏人，我必须向他好好解释。”他说。

在一个晴朗的早晨，罗斯伯恩先生和奥利弗坐着梅里夫人的马车出发了。进了伦敦市区，他们首先去寻找盗贼们的老巢，但他们空手而归，因为那里只住了个驼背的汉子。

接下来，他们直奔位于伦敦北区的布朗罗先生的家。当马车停在大门外时，奥利弗的心脏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剧烈地跳动起来。可是他们又失望了，房子空空如也，上面贴着招租的告示。隔壁的邻居告诉他们，布朗罗先生一家在六个星期以前变卖家产，带着家人和他的朋友一同迁到西印度群岛⁴去了。奥利弗听了这消息便瘫倒在地，谁能料到这位好心的老人会移居到国外去呢？

“他一定认为我是个说谎话的小偷，啊，他永远都不会原谅我的！”奥利弗伤心地想着。

更重要的是，现在没有人可以证明他对梅里夫人一家讲的话是真的，这使他更加痛苦。

不过，他的新朋友们对他还像最初一样友好，他们带着奥利弗离开了杰茨的那所房子，要搬到乡下一所安静的别墅住上几个月。

春天来了，乡野间空气芬芳，令人陶醉。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远离烟雾的侵袭和盗贼的纷扰，远离了听闻人们喜怒哀乐变幻无常的日子。奥利弗觉得自己重新获得了新生，他极为珍惜这种生活。晴朗的日子里，他常常与露丝小姐和梅里夫人外出散步。他也努力地学习功课，露丝小姐乐于教他读书写字。这几个月以来，他已经融入到梅里夫人一家之中，成为她们家必不可少的家庭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