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作坊

春天到来了，冬雪开始融化。街道上到处是棕红色的泥浆，人行道边流动着污水。囚徒广场上，露出泥土的地方，出现了欢快蹦跳的麻雀。人们像麻雀一样忙碌起来。在这种春天的喧嚣声中，大斋的钟声一天到晚不停地响着。这钟声仿佛在用凄凉的忧郁调子诉说着人世的一切。我的命¹名日到了，这一年我13岁。作坊里的人们送给我一张小巧精美的圣徒阿列克谢的画像，手艺最好的画像画工日哈列夫作了一大篇堂皇的演讲。

这天早上，我和平时一样回到店铺。下午，掌柜对我说：“你回家把货房顶上的雪扫下来，搬到地窖里。”我走到院子里，爬到货房顶上，把这年冬天厚实沉重的积雪扫下来。但是我因为兴奋过度，忘记打开地窖的门，致使雪落下来把门封住了。我发现了这个错误，连忙动手耙开门上的雪。雪很沉很硬，潮乎乎的，木耙根本耙不动，我的手头又没有铁锹。我一失手，把木耙折断了。恰巧这个时候，掌柜走过来了。“真了不起，”他讽刺地说，“你这个废物，我要狠狠地揍你那蠢笨的脑袋……”

掌柜拿起雪耙的柄，向我挥来。我闪开身子，气愤地说：“我不是你雇来扫院子的……”

他把木棒掷在我脚边，我抓起一块雪摔到他脸上，他哼着鼻子逃走了。我丢下工作回到作坊里，把这件事和大家说了，作坊里顿时沸腾起来。卡别久欣说：“这次你一定会被赶走的。”

这并不能吓住我，我同掌柜的关系早已恶化了。他在店铺里，经常把钱丢到地板上。我扫地时见到就捡起来，放到柜台上布施乞丐的零钱罐里。后来因为经常捡到零钱，我就知道掌柜在蓄意陷害我。我对他说：“你把钱扔给我，不会起到效果的。”

他面红耳赤，但又为自己辩解：“谁会故意把钱白白扔掉？明明是不小心掉落的嘛……”

掌柜禁止我在店铺里看书，经常讽刺地说：“你这种头脑念什么书，你还想当个文人吗？”

一天，我从小吃店泡了开水回来，听见他怂²恿隔壁店铺一个新来的伙计说：“你叫他偷书，最近有三箱经书要到了……”我知道他在说我，于是走进店铺里，冷冷地盯着他们。他们两个人羞愧得几乎要钻进地缝中去。

隔壁的那个伙计是一个能干的生意人。可惜他喜欢酗酒，让身体垮了下来。这个伙计表面上很温和，完全服从老板。

有一天，他使我大吃一惊：他亲热地笑着走到我的身边，突然打掉了我的帽子，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我们厮打起来。他把我推进店铺里，想把我按倒在地板上的大圣龛上——要是他得了逞，我一定会把玻璃压碎，并且压坏高价的圣像。可是我比他的力气更大些，不费吹灰之力就打败了他。使我吃惊的是，这个长胡子的汉子，坐在地板上，擦着打破的鼻子，竟然伤心地痛哭起来。

第二天早晨，两家主人都出去了，店铺里只有我和那个伙计。他用手指抚摸着伤口，友善地对我说：“你以为昨天我打你是出于本意吗？这是我们老板指使我干的啊……”我相信了他的话，心里可怜他。但我还是问他：“那要是人家叫你下毒，你也下吗？”

“他会的，”伙计低声说，“他也许会的……”

过了不久，这个伙计对我说：“老弟，我一分钱也没有，家里没有吃的，老婆总是跟我吵闹。老弟，你能不能给我偷一张圣像啊？要不，偷一本经书也行啊！我得赚钱啊！”

我想起了在鞋店前看守教堂的老人对我说过的话，我想这个人也许会出卖我的。可是我不好意思拒绝，就给了他一张圣像。

当我听到我们掌柜指使可怜的人让我偷经书的时候，我特别吃惊。我知道，这个伙计已经把圣像的事告诉掌柜了。这种伎俩实在使我气愤！过了几天，货物终于运到了，我在货仓里开箱，隔壁的伙计走过来，叫我给他一本经书。

我问他：“喂，是不是你把圣像的事情告诉我们掌柜的？”

“是我干的，”他羞愧地说，“兄弟，我这个人藏不住什么秘密……”我惊得目瞪口呆，坐在地板上，瞪眼望着他。这个伙计显得既狼³狈又可怜，让人无法忍受。

“其实，是我们老板先猜着你偷圣像的，后来他又告诉了你们掌柜……”我想，这下我可完了——这些家伙竟然联合起来陷害我，如果再过分些，我准会被关进少年感化院了。我觉得，既然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再怎么辩解都是徒劳的，于是我拿了一本经书塞进伙计的手里。伙计把经书藏在外套底下，溜了出去，但很快又走回来，把经书丢在我的脚边，说了这句话就赶快走了：“我不要，我会跟你一起倒霉的……”

我没有懂他说的话——为什么他会跟我一起倒霉？但是我非常高兴，他没有把书拿走。自从发生了这件事，掌柜更爱对我发脾气了，也更加怀疑我了。

我越来越不能忍受店铺里发生的事。我读完了这里所能找到的书。关于宗教的议论和谈话，也不能吸引我了，他们说来说去老是那么一套。只有彼得·瓦西里耶夫知道生活的黑暗，讲起话来有声有色，还能引起我的兴趣。

但是，当我把别人的事和自己的心思坦白地同古董鉴定家讲的时候，他总是挺高兴地听着我说完，然后就把我所说的话告诉掌柜。掌柜听了不是嘲笑我，就是愤怒地叱责我。

有一天，我对瓦西里耶夫说，我会选择他说过的一些发人深思的话记在本子里。这个老头大为吃惊，急忙走到我身边，不安地问：“这是干什么？小孩子，这样可不行，你可不能这么干，你真会搞新花样。你把本子交给我好吗？”

他劝了我好久，叫我把本子交给他，或是把它烧掉，然后，又气鼓鼓地同掌柜嘀咕起来。

我们往家里走的时候，掌柜严厉地对我说：“听说你在偷偷摸摸地记着什么东西，这种事不许做。你听见没有？只有密探才会干这种勾当。”

我漫不 ⁴经心地回答：“有什么大不了的，西塔诺夫也在记东西呀！”

“他也记吗？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干这种事……”

掌柜沉默了许久，突然以从来没有的态度，亲切地对我说：“你能不能把你和西塔诺夫的本子给我看看啊？如果你同意这么做，我就给你50戈比。但不要让西塔诺夫知道，要悄悄……”大概他认为我会答应他的要求，就再没说话，急匆匆地走了。

到了家里，我把掌柜的要求对西塔诺夫讲了。西塔诺夫皱皱眉头说：“你怎么这么多嘴，这下他肯定会指派人来偷咱们的本子。把你的给我，让我藏起来。你不久就会被赶走的，等着瞧吧！”

我对此深信不疑，因此决定，等外祖母回到城里，我就马上离开店铺。外祖母整个冬天都住在巴拉罕纳。外祖父住在库纳维诺，我不到他那里去，他来城里时，也从不来看我。有一天，我们在街上碰到，他穿着一件沉重的浣熊⁵皮大衣，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走路。我招呼他，他漫不经心地说：“啊，是你呀……你现在忙着画圣像吗？是呀，你去吧。”

他把我推开，又照样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不经常见到外祖母，她要养活越来越衰弱的外祖父，还要照顾舅父的孩子。米哈伊尔的儿子萨沙换了好几家染坊工作，失了业就依靠外祖母养活。萨沙的姐姐也是外祖母的累赘，她嫁了一个喝酒的工匠。那个男人总是打她，到最后还把她赶出家门。

“要忍耐，阿廖沙。”

当我长篇大论地对外祖母提到生活的丑恶的时候，外祖母只能用这句话回答我。

我觉得自己陷入了泥潭之中。我想：“难道整个生活就是这样的吗？我要同周围的人一样生活下去，不能找到更好的生活吗？”

“阿列克谢，你怎么生气了？”日哈列夫注视着我说。

西塔诺夫也经常问我：“你怎么了？”

人们对待我越来越友好，他们不像对巴维尔那样呵斥我，也不欺负我。为了对我表示敬意，人们甚至用父称叫我。这很好，但我实在无法忍受他们那种酒后沉沦的样子。

巴维尔经常酗酒，喝醉了就伤心痛哭：“我要回家去，让我回家去吧……”我记得他是孤儿，他既无父母又无兄弟姐妹，根本没有自己的家。

我决定再到轮船上干活，等船开到阿斯特拉罕我就逃走。

复活节的那一周，一部分师傅回乡去了，留下来的也只有一天到晚喝酒的。一天，天气很好，我到奥卡河边散步，在那里碰到了我原先的老板瓦西里。

他穿着薄薄的灰大衣，两只手插在裤袋里，嘴里含着烟卷，帽子戴到后脑壳。他向我微微一笑，有一种令人羡慕的自由人的风度。旷野里，除了我们两个，没有别人。

他问我生活过得怎样，我坦白地告诉他：我对周围的一切都已经厌倦，因此想到外面闯闯。

“哎呀，”他认真地说，“你在说些什么呀？真见鬼。老弟，我知道，我在你这样年纪的时候，也想远走高飞。”

他虽然开口就说什么见鬼之类的话，我听了却挺舒服。他的身上有一种难得的活力。

“还是回我这儿吧！”他向我提议，“今年我包下了四万卢布的建筑工程，你可以做监工。工作你能胜任：你先收取运来的材料，再按时分配到一定的场所。在这个过程中你要防备工人们偷盗。你看怎么样？一个月我给你五卢布，每天中午再给你五戈比的饭钱。你同我家的女人不相干，不过你别说我们是在路上碰到的，你就装成随便跑来的就行。等下个星期天，你就来吧。好了，就这样吧。”

我们像朋友一样分别，他握了握我的手便走了，甚至离很远还殷勤地向我摇着帽子。

我回到作坊里，告诉大家我要走了。作坊里的大多数画工都表示了对我离去的惋惜之情，巴维尔尤其难过。

作坊里给我举行了饯⁶别会。我想早一点离开，但是我们俄国人就喜欢拖延悲哀的时间，同人分别也好像做安魂祭一样耗费时间。

我上楼去向老板娘告辞，在门廊下碰见了她的女儿。她问我：“听说你要走？”

“是的。”

“你若不走，也会被赶走的。”她虽说得不大客气，倒也十分真诚。

老板娘这样对我说：“再见，上帝保佑你。你这小孩子很倔犟。我自己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你的坏处，但是大家都说你是一个不好的孩子。”

接着，她忽然哭起来，泪汪汪地说：“要是我的丈夫还活着，一定会打你，可是绝不会把你赶走。可怜的孩子，你要到哪里立足呢？”

阅读思考

1.掌柜是如何陷害“我”的？

2.“我”离开作坊后，要去哪里工作？

词语积累

命名日 怂恿 狼狈 漫不经心 浣熊 饯别

阅读笔记

穷人的生活十分不易，“我”在艰难的生存环境中还会被人陷害，让人不由得感慨万分。

注解：

1命名日是和本人同名的圣徒纪念日。主要在一些天主教、东正教国家庆祝。

2鼓动别人去做（某事）。

3形容困苦或受窘的样子。

4随随便便，不放在心上。

5原产自北美洲，因其进食前经常将食物在水中浣洗，所以叫浣熊。

6准备酒食为别人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