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之死

被淹没的城市

我同老板划着一只小船，经过市场的街道。两边砖造的房屋被水淹没了两层。我划着桨，老板坐在船的后身，笨拙地把着舵。

“水真大，活见鬼。这样可不好开工呀！”老板一边吸着雪茄，一边嘟哝着说。

过了一会儿，他骂道：“把这么坏的船给我们，混账东西……”他指给我看大水退去后要修理店铺的地方。他把脸刮得很干净，嘴里又含着雪茄烟，看上去像个文人。

这座城市被大水淹没了，同肮脏的黄色店房搅在一起。灰色的天空像一块布似的倒映在水中。我们的小船就好像漂荡在两个天际之间。

我们的小船穿过黑森森的两行树林，从大街划往老教堂所在的地方。小船的船头船身，不时碰着树身，老板焦躁地叫道：“这只船坏透了！”

“这是谁建的啊？”老板指着远处的商场说，“要是我来修建的话，一定会有趣得多！”他把帽子往脑后一推，吹起了口哨。

我心想：“如果你把砖房街市建在这个每年要被两条河的河水淹没的低地上，为了节省成本，也不会用心修建的。”

我们的船缓缓地划过教堂。教堂后面有一片洪水形成的湖泊，水面闪烁着混浊的光波，露出几处柳树的黑枝。我们一直划进了梅谢尔斯基湖的灌木林里，这个湖同伏尔加河汇合起来了。

“慢点儿划。”老板嘱咐着，拿出一支枪，瞄着灌木林。没过多久，他便打到了几只瘦小的野鸭，他吩咐我：“划到库纳维诺去。我要在那里待到天黑。你回家去，就说我让包工头们耽误了……”

他上了岸，他上岸的那条街道也涨了水。我经过市场，回到指针街，把小船系住，坐在船上眺望着城市、轮船和天空。我称心¹如意地欣赏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变成了大人，可以胜任任何工作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从内城的山头回望伏尔加河，从高处远望对岸，觉得大地比以往更加辽阔，隐匿着有待人们发掘的活力。

家里还是老样子，我的书还在。从前玛尔戈王后住过的房子也没有空着，现在那里住着一个大家庭。这个家庭有五个姑娘，一个比一个美丽，其中的两个女孩还在上中学，愿意借书给我看。我最喜欢她们借给我的屠格²涅夫的作品，他的文字既平易近人又饱含哲理，他的作品像秋天的天空一般晴朗，而且作品中的人物是那么纯洁，一切用简练语言所谈的事物是那么的美好。

每天傍晚，院子的大门口都会聚集着很多人。那里有别人家的孩子，还有一个有着仰天鼻子的中学生维亚奇斯拉夫·谢马什科。大家在一起谈论着我熟悉的文学，这使我觉得很亲切。不过，我读过的书比他们所有的人都多。他们谈论得更多的是中学里的事，而这其中又多是对教员的抱怨话。我听了他们的话，觉得自己是个自由人，同时也佩服他们的忍耐力。其实，我很羡慕他们，因为他们接受的都是系统的教育。

城里的生活是按部³就班的，人和事几乎一成不变。老主妇和原先一样，对我很不好；小主妇总是怀疑我；维克托脸上还有雀斑，只不过长得更多了，脸也越来越红，脾气也见长。

继父又出现了

老板的制图工作很忙，两兄弟忙不过来，就叫了我的继父过来帮忙。

有一天，大概是下午五点钟左右，我提前从市场里回来了。我走进餐室，看见老板同一个我早已忘掉的人——继父——坐在餐桌旁边喝茶。继父向我伸过手来，并且亲切地说：“您好呀……”

我一下子愣住了，眼前一下子浮现出许多旧日的景象来。

“哈哈，你让他感到吃惊了！”老板叫道。

继父带着微笑望着我。他瘦得厉害，乌黑的眼睛显得更大了。我觉得他衰老了许多。我把手放在他的细瘦而发热的手指里。

“真好，我们又见面了。”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咳嗽。

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继父叫我名字的时候，会添上父称，和我说话就像和平辈说话一样。

“您到店铺里的时候，请替我买四分之一磅的烟丝和一百张卷烟纸，另外买一磅煮香肠……”他交给我的钱，总带着手里的温热，我拿着钱很不爽快。他患上了肺病，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他也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总是说：“我的病很难治。如果我能多吃些肉，说不定会好的。”

他吃得很多，我每天给他买香肠、火腿和沙丁鱼。可是外祖母的妹妹总是幸灾乐祸地说：“拿好东西请死神吃可不行，这些东西能骗得了死神吗？”

小主妇经常劝继父吃各种药，却在背后笑话他：“好一个贵族呀！他每次吃完饭都要把桌子上的面包渣收拾干净，说苍蝇是从面包渣里生出来的。”

小主妇说完，老主妇就搭上腔来：“那可真是的！你看，他的衣服总是刷得锃亮，刷子把衣服都磨出了窟窿。身上沾了点尘土又算得了什么呢？”

老板说了一句话，倒像是在安慰她们：“你们等着吧，老母鸡，他不会活多久了……”

像老板一家这样的小市民们对于落魄贵族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反感。他们反感的，我就喜欢，所以我慢慢地就和继父接近了。

在继父的身上，我开始发现了像“好啊”那个我永不能忘的人的特征。我把书中所见到的一切好处，把自己的一切幻想和所能见到最纯洁的东西都拿来装饰了“好啊”和玛尔戈王后。继父似乎只继承了“好啊”的缺点——待人冷冰冰的。继父不偏向这个家的任何人。如果别人不向继父发问，继父绝不说话。在回答别人的问题时，继父也特别客气。继父教老板建筑知识的样子很让我佩服。我看到继父站在桌子边，弯着腰，用干枯的指甲敲着厚纸，平静地说：“这个地方必须用铁钩把托梁连起来，从而减少对墙的压力，否则托梁的重量会把墙压坏。”

“是呀，我怎么没想到呢！”老板咕噜着说。过了一会儿，继父走开时，小主妇不满地指责老板：“我真奇怪，你怎么会让他教训？”

有时候，继父会来到后门的门廊里找我，阁楼楼梯下面就是我休息的地方。我坐在楼梯上，对着窗口看书。

“看书呢？”他问我，“这是什么书？”

我把书递给他看。

“啊，”他说着，看了看扉页，“这本书我好像也看过。您想吸烟吗？”

我们从窗口望着肮脏的院子，吸着烟。继父说：“您不能求学实在是一件极可惜的事，您的天资是很高的……”

“我读过的书很多……”

“这样可不行，必须接受系统的教育。”

我真想对他说：“我的老爷，你也进过学校，也学过系统的知识，可是有什么用处呢？”

他好像察觉到了我的心思，便补充说：“学校会让一个有志气的人学到更多的东西。一个有大学问的人才能推动社会生活。所以，去学校念书是很有必要的。”他不止一次劝告我：“您最好离开这儿，这里对您实在没有什么益处……”

“可是，我喜欢工人们。

啊，他们很好。”

“哦？那么你喜欢他们什么呢？”

“同他们在一起有趣味。”

“也许吧……”他意味深长地说。

我想同他谈谈书，但他显然不喜欢读书，反而劝告我：“我劝你还是不要沉迷在书中，书上写的东西多半都被粉⁴饰过，要么就被歪曲过。写书的人，也多半是一些小人物。大人物早就干大事业了。”

我觉得这是一种既新颖又大胆的观点，由此对他产生了好感。

有时，继父和我坐在一起很久，一句话也不说，一边咳嗽，一边吞云吐雾。他那漂亮的眼睛里经常闪动着异样的神采。我悄悄凝视着他，经常忘记了这个人正在面对死亡。

“人们在一起时间长了，脸也会变得相似。”有一次他说了这句话，我就把它抄在本子里了。

继父从不对我提起我母亲，这一点我很喜欢，而且对他产生了一种虽不能说是尊敬，但也近乎尊敬的感情。

“你知道，我就快死了，”有一个雨天，继父说，“我的身体垮了，现在什么事都不想做……”

第二天晚上喝茶的时候，他很用心地拭去从桌子上落到膝上的面包渣，并且从自己身上拭去了一些灰尘。老主妇疑惑地看着他，偷偷地对媳妇说：“你瞧，他还挺爱干净的。”

见继父最后一面

过了不久，继父不再过来了。老主妇拿着一个很大的白信封给我说：“昨天中午有一个女人来给你送信，可我忘记交给你了。这是一个很可爱的女人，我不知道她找你有什么事。”

我拆开信，发现信封中夹着一张医院用笺，写着一句话：

请抽空来看我。我在马丁诺夫医院。叶·马。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趟医院。我发现继父的两只脚胡乱套着灰袜子，只能搁在窗栏外面，因为他的身躯比病床长。他那对美丽的眼睛一会儿望望黄色的墙壁，一会儿落在我的脸上，一会儿又落在坐在床头凳子上的一个女子身上。她把两只手搁在他的枕头上。继父用半边脸在她手上摩擦着。那个女子穿着一件素净的深色连衣裙，丰满的脸上挂着泪水，湿润的眼睛深情地凝视着继父的脸庞。

“我本来想请个神父过来，”她低声说，“可是他不答应……”她从枕头上收回两只手，放在胸口，好像在做祷告。

过了一会儿，继父清醒过来，望着天花板，好像想起了什么，然后严肃地皱着眉头，把细瘦的手缓缓地伸向我，有气无力地说：“是您吗？谢谢您。您瞧……我很疲倦……”说了这句话，他便合上了眼睛。我摸了摸他的手指。那个女子轻声请求：“叶夫根尼，请答应我请位神甫吧！”

“我来为您介绍一下，”继父艰难地望着身边的女子对我说，“她是一个善良的……”他的话中断了，嘴越张越大。忽然，他大叫一声，在床上扭动身子，推开被子，两只手在自己身上乱抓。那个女子把脸埋在揉皱的枕头上大声哭泣。

继父没过多长时间就死了。他死后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时好看多了。

我扶着那个女子从医院里出来。她走不稳路，跌跌撞撞的，像个生病的人。她从衣兜掏出一块手帕，把它捏成一团，擦拭着双眼。她紧紧地捏着手帕，这手帕仿佛是她最珍视的东西。

忽然她停下来站住了，责备地说：“怎么会这样啊？我还以为他会活过冬天呢……我的天啊，老天爷为什么会这样残酷呀！”

说着，她向我伸出沾满眼泪的手：“回头见。他很欣赏你。明天举行葬礼。”

“我送您到府上吧？”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说：“不用了，现在是白天，不是晚上。”

我站在胡同的拐角处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她慢慢地走着，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此时已是八月，树叶已经开始黄落了。

可惜的是，得不到老板一家人的允许，我最后还是没能抽出时间给继父送葬，以后也没有再见到那个女子……

阅读思考

1.在本章中，城市里发生了什么变化？

2.“我”是怎样看待继父的？

词语积累

称心如意 屠格涅夫 按部就班 粉饰

阅读笔记

“我”和继父久别重逢，并且原谅了对方曾经的过错。懂笔事的“我”对继父既带着真诚和尊敬，又不乏冷静和理智。人和人之间的确需要宽容。

注解：

1符合心愿；心满意足。

2俄国19世纪批判现实主义作家、诗人和剧作家。

3按照一定的条例，遵循一定的程序。

4图饰表面，掩盖污点或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