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的生活

我在困惑时的思想

在这座缺乏活力的城市里，我当了整整三年的监工。工人们一到秋天就毁掉旧建筑，到了春天又开始建造新房子。

我每个月能从老板那里得到五个卢布，但他不会让我白得这笔钱。他想方设法让我的劳动能配得上我的薪水，于是本来需要雇佣流浪汉才能完成的工作都要由我来完成。我的本职工作是监督木工工作，我一分心便无暇监督他们。这些木工顺手牵羊，最让人生气的是，他们什么都拿。

我告诉老板，他的确用我的劳力节省了一卢布，但损失经常在十倍以上。他总是对我说：“行了行了，别装了。”

我知道他在怀疑我监守 ¹自盗，因此慢慢就和他疏远了。但我并不生气，他怀疑我是很正常的事情。有时候，老板看中了别人的东西也会手痒痒呢！

渐渐地，我失去了物质追求，就连书籍也觉得是累赘了。我一无所有，除了几本诗集。我想买一本普希金的作品，可是城里唯一一家旧书店的老板脾气不好，故意把普希金的作品标上高价。

老板的家越来越让我厌烦，房子里到处都塞满了没有用处的东西，油漆的气味也叫人难受。我记得玛尔戈王后的房间也很窄狭，却比老板家漂亮多了。

我觉得生活本身就是荒谬的。打个比方，人们把房子修好了，到了春天，城市遇到大水，房子会淹坏；等水退去，人们又会修房子。每年春天，冰融化的时候，总有许多拖船和几十只小轮船被冰弄坏，人们叹着气，再造新船；等到融冰期，新船又重新受到了破坏。像这样的蠢事，人们总是重复去做，真是没意思。

我把自己的烦恼对奥西普说了，他笑着对我说：“哈哈，你这个牢骚鬼，吵什么呀？这种事用不着你操心，大人们自然会去管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色会变得很庄重，而那双清澈的眼里，也闪动着异样的神采。他说：“虽然你想得有些多余，但未必没有道理。我还要让你思考一下：有些人经常埋怨土地太少——伏尔加河一到春天便冲击河岸，把泥土卷到河底，积成了河滩；另外一些人会埋怨伏尔加河浅——春夏两季的雨把地面冲成洼地，泥土又冲到河里去。”

我知道，在我所遇到的人们中间，这个老头是最聪明的一个。但我始终不知道他爱的是什么，恨的又是什么。我问他：“我曾对你说过一些我个人的想法，你为什么要告诉老板？”

他还是那么平静，甚至有些亲密地解释说：“你的思想不都是对的，我要让他知道你抱有哪一种有害的思想，叫他阻止你再想那些危险的东西。你是个倔小子，除了老板，谁也管不住你。再说，我又不是告密，只不过是在关心你而已。你很聪明，只可惜被魔鬼拐骗了……”

我故意说：“我以后可不和你讲话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温和地望着我说：“你说谎，你一定还要讲的。在这里还有谁值得让你向他倾诉心事呢？”

我听了这句话，禁不住笑了。

我15岁了，但有时觉得自己的思想已经到了中年。我的经历要比一般人还要多，读的书也不见得比大学生少。但人往往是这样：经历越多，思想也就越多；思想越多，困扰也就越多。我审视自己，觉得自己的头脑中充满了对各种人和各种事物的印象，就像是一间装满了杂货的库房。我缺少必要的精力和能力将自己的思想归纳整理。

在我的内心中有两个人：一个是怯懦的人，他见惯了生活的阴暗面，因此对任何事物都抱着怀疑的态度；另一个是正直的人，他专门从书籍中汲取力量，观察着生活中轮番上演的悲欢²离合的故事。他摆好了斗拳的架势，准备迎接各种挑战。

我向往书本上描写的国外的那种清洁、可爱和安逸的生活。周围的环境越是使我失望，我就越幻想着有朝一日能过上书中描述的那种生活。

我总是觉得，我一定会遇见一个朴素聪明的人，他将成为我前进途中的指路人。

又见雅科夫舅舅

有一天，我坐在城墙边的长椅子上欣赏风景，忽然发现身边出现了舅舅雅科夫，当时我还没有马上认出他。虽然我们同住在一个城市，但碰见的机会非常少，偶然见面也只有短短的几分钟。

“啊，你又长高了！”他推了我一下，半开玩笑地说。于是，我们就像两个初次见面但又彼此抱有好感的人一样交谈起来了。

听外祖母说，雅科夫舅舅这几年把家业全败光了。他当过一次地方监狱的副看守，结果还被人家赶走了。人家说他和犯人们打成一片，给司法界抹了黑。后来他受到控告，罪名是他晚上放犯人到街上胡闹。虽然没有一个犯人逃跑，但有个犯人玩过了头，掐了一名助祭的脖子。上头审了他很多次，但都不了了之，因为犯人和看守们都替他开脱，不忍心让这个善良的人坐牢。

雅科夫舅舅衰老得很快，头发脱落，精神萎靡。现在他整日无事可做，光靠儿子养活。他的儿子已经成为一个著名唱诗班的歌手。他提起自己的儿子时，语气有些奇怪：“他现在学会和人摆架子了。在家里伺候不周到，他就要发脾气。不过还好，他还是个喜欢干净的人……”

我能有机会和舅舅谈话，心里很高兴。我觉得他是个懂得生活的人，见识过的东西要比我多，我或许能从他的故事中找到启发自己的东西。

我还记得，当时我们正站在林荫道上，身边走过一些衣冠³楚楚的人们。雅科夫舅舅穿着磨损的外套，戴着皱瘪的帽子，穿着沾满了泥点的红色皮靴。他脸红了，似乎觉得自己这副打扮很不雅观。我们走到一家小酒店里，在朝市场开着的窗户下占了一个座位。

喝过了酒，舅舅的话就有些多了，也更精神了一些。我趁机问起犯人闹事的事。

“你也知道这回事了？”他问了一声，向四边望望，低声说，“我当了副看守又怎么样？我又不是审判他们的法官。我其实很同情他们，所以我才让犯人们和睦些，高兴些。”

我觉得这很好笑，他也笑起来，又说：“我的天呢，真是活见鬼……”

后来，舅舅突然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低声地嘟哝道：“其实，这些犯人罪有应得，和我有什么关系？呸，我管他们做什么……我有我自己的灵魂！人们总是照着自己所习惯的那样生活……”他喝完酒，又默默地抽着烟卷，不再说话了。

“不管你多么拼命，不管你有什么指望，到头来还会迎来棺材和坟墓，谁也免不了。”这是石匠彼得经常说的话。雅科夫舅舅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谁知道呢，也许这样的话别人也会说出来的。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舅舅说。

在酒店门口，他握着我的手抖了抖，开玩笑似地劝告我：“看上去你很消沉，是不是？我劝你还是把俗世看淡一些。你还年轻呀，不能像个老头子一样愁眉苦脸。好吧，希望以后再见到你。”

舅舅就这样走了，我呆立在原地，仍然在思考人生的意义。

告别舅舅后，我踏上回城的坡路。这天晚上，月亮很圆，浓云在天空流动，投下黑影，在地面盖住了我的影子。我走到伏尔加河的斜滩上，躺在较高的一个缓坡上，久久地望着河对面。云影缓缓地渡过伏尔加河，投在草场上。我想：“我必须做出改变，要不然就会毁了自己……”在那个忧郁的秋天里，我时常感觉不到太阳的温暖。我虽然有机会置身于森林之中，却迷失了道路。我已倦于寻找真理，但仍然紧咬牙关，一路斩荆棘，拔草根，想弄出一条路。

我决定就照这样干。

这年秋天，我怀着上学读书的希望，离开了家乡，去了喀山。

阅读思考

1.老板为何怀疑“我”偷钱？

2.“我”是在哪里遇到雅科夫舅舅的？

词语积累

监守自盗 悲欢离合 衣冠楚楚

阅读笔记

人处于困惑的境地必然要做出一些改变。“我”不甘心做笔一个没有生命追求的人，立志去喀山求学，这为高尔基的下一部小说《我的大学》埋下了伏笔。

注解：

1看管人盗窃自己所看管的财物。

2泛指团聚、别离、欢乐、悲伤的种种境遇。

3形容穿戴整齐、漂亮。

阅读反馈

一、选择题

1.“我”来到人间从事的第一份工作是什么？（ ）

A.鞋店伙计 B.药店伙计 C.轮船洗碗工 D.以上都不是

2.“我”和外祖母在森林里遇到了什么动物？（ ）

A. 野狗 B.野猪 C.狗熊 D.狼

3.以下谁当过“我”的老板？（ ）

A.维克托 B.斯穆雷 C.瓦西里 D.雅科夫

4.绘图师瓦西里的妻子送过“我”母亲什么礼物？（ ）

A.斗篷 B.珠宝 C.图书 D.书中没提

5.善良号轮船上的厨师的名字是什么？（ ）

A.谢尔盖 B.斯穆雷 C.马克西姆 D.书中没提

6.“我”离开善良号后以什么赚钱？（ ）

A.采摘野果 B.捕鸟 C.偷木材 D.当鞋店伙计

7.玛尔戈女王指谁？（ ）

A.洗衣女工纳塔莉亚 B.瓦西里的妻子

C.年轻的贵妇人 D.裁缝的妻子

二、简答题

8.在“我”成长的道路上，都有谁对“我”产生过重要的影响？

9.“我”的继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读后感

写作要求：阅读完本书后，请小读者写出读后感，字数在200字左右。

指导教师评语：__

教师评价：优__良__中__

编者寄语

勤奋是托起未来的道路，理想是指引未来的明灯，自信是前进的动力。编者希望小朋友们像主人公一样热爱学习，勇于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