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船上的见闻

从老板家逃跑

外祖母的妹妹对外祖母总是冷嘲热讽，我很奇怪外祖母怎么能一直忍受她。老板和他的妻子对我的外祖母倒还客气，但小主妇总是对外祖母说：“你还记得吗？我送过你女儿一件斗篷。”

老板一听到他的妻子说这句话就头疼。等小主妇离开，而我的外祖母也告辞了的时候，老板就低声地对我说：“你的外祖母是个好人啊！”

他这样说并不能抚平我心中的伤痛。等到单独和外祖母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痛心地对她说：“您干吗上这儿来呀？您明明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

外祖母亲切地对我说：“你要是不在，我就不会上这儿来了，我干吗找他们啊？你外祖父病了，我伺候他，没有时间干活，没法挣钱了……还有，我儿子米哈伊尔把萨沙赶出来了，我要管他的吃喝。你在这儿已经半年了，能不能接¹济外祖母一个卢布啊？”

我立即把工钱交给外祖母，她把嘴凑到我耳边轻声说：“他们叫我教训你，说你谁的话也不听。亲爱的，你要学会忍耐，好吗？”

我勉强答应外祖母在这里干活了。为了糊口，我一天到晚忙个不停。这种生活实在是太枯燥了。渐渐地，我学会了偷懒，会在大人们做礼拜的时候溜出去闲逛。他们给我钱买东西，我就拿钱赌钱玩，钱输光了就去偷些东西回来交差。

这年春天，我终于逃跑了。有一天早晨，我去买早茶用的面包。面包店的老板当我的面跟老婆吵架，拿一个秤砣猛击她的额角。她逃出面包店，倒在大街上。周围围满了人，人们把受伤的女人抬上四轮马车，送往医院里。我跟在马车后面跑，不知不觉地跑到了伏尔加河边，手里还拿着买面包的钱。

春天的太阳温暖地照着大地，伏尔加河的河水涨得满满的。我眺望远处，觉得天地如此宽阔，自己应该另谋出路。于是，我决心不回老板家去，也不到外祖母那里去——我没有遵守对她的诺言，没有脸面去见她；而外祖父，一定又会落井下石。我在河边游荡了两三天，那些好心的码头工人给我吃的，还允许我和他们一起在码头上休息。后来，有个人对我说：“小伙子，你光在这里闲荡着也不行呀，你到善良号轮船上碰碰运气吧，那里正缺一个洗碗的小伙计呢，去试试看吧！”

我听了他的话，便去找那条船的食堂管事了。食堂管事戴着一顶没有遮檐的黑绸帽子，用浑浊的眼睛从眼镜里打量着我，低声说：“在这儿干，一个月能拿两卢布。你有身份证吗？”

我没有身份证。食堂管事想了想说：“那就把你妈妈找来吧。”

我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跑到外祖母那里求她帮我想办法。她赞成我的行动，便说服外祖父，替我办了居民证，亲自送我到轮船上。

“现在可以录用你了。”食堂管事望了我们一眼，说：“跟我来。”

他带我到后舱，一个身材魁梧的厨师穿着白衣服，戴着白帽，坐在小桌前喝茶。食堂管事把我推给他，说：“斯穆雷，以后他就在这儿洗碗。”

说完，食堂管事就走了。厨师掀一掀黑胡子，望着管事的背影，不屑地说：“就知道贪小便宜，不管什么样的家伙都要……”

他生气地抬起剪着黑短发的头，瞪着浑浊的眼睛，大声问我：“你是什么人？”

我不喜欢这个家伙，虽然他穿着一身白衣服，看上去依然很肮脏。这人很怪，他的手指上和大耳朵里都长着几根长毛。

“我饿了。”我直截 ²了当地对他说。

厨师眨巴了一下眼皮，狰狞的脸立刻换上一副笑呵呵的样子。他咧开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胡子软软地向下垂着，看上去很滑稽。

厨师把自己杯子里的茶泼到船外边，重新倒了一杯，又拿出一根长圆形的白面包和一大截香肠推到我面前，诚恳地说：“吃吧！你有没有父母？会不会偷东西？偷也不要紧，这里的人全是贼，他们会把你教会的！”

好心的厨师

轮船上的人都很特别，我觉得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所有的人都是一个样子。我们的轮船行进得很慢，有要事的客人都去搭快班船了，只有那些没有要紧事务的人才会搭我们的船。他们一天到晚只知道吃喝，把餐具弄得脏乱不堪。我的职务就是洗盘子，洗碟子，擦刀叉。从早晨六点钟起，直到半夜，我都忙着做这工作。下午两点到六点，晚上十点到后半夜的时候，我的工作比较少。这时，旅客们已经吃过东西，都开始休息了。于是，餐室里的一切杂役都有了空闲。厨师斯穆雷和他的手下雅科夫·伊凡内奇、洗碗工马克西姆，还有头等舱茶房谢尔盖那些人，都在靠近舱口的桌子上喝茶。谢尔盖是个高颧骨、麻子脸的驼子，长着一双狡黠（xiá）的眼睛。雅科夫·伊凡内奇笑起来就像是哭，说着猥亵的话。谢尔盖长得像一只青蛙，说话时把大嘴巴咧到耳根。马克西姆睁着一对说不上是什么颜色的眼睛，望着他们，沉着脸不说话。

斯穆雷有一口钉着铁皮的黑箱子，里边装着很多书。有时，他会逼我把书拿出来，一本一本地报上书名。他听着我念书，有时会骂道：“这些坏蛋在瞎说，这本书写得一点儿也不好！”

他经常阴沉沉地望着驳船，嘟哝着说：“上帝啊，让我摆脱这种命运吧！”

有一次我问他：“人家都在杀人抢劫，你为什么不去呢？难道你喜欢做饭？”

“我不是在做饭，我只是煎煎炒炒。做饭是女人干的活儿啊，”他笑着说，“人跟人的差别，都在脑筋上。一个人想聪明，得多念书，念得越多越好。什么书都看一看，你才能辨明是非……”

斯穆雷对船上的人说起话来都不大客气，但他对我却是和善而关怀的，不过在关怀中含有一种多少令我害怕的东西。有时我似乎觉得，这个厨师也跟外祖母的妹妹一样，是个半疯。

他当过兵，经常把自己在军队里的生活讲给我听。我不能领会这些故事的意思，觉得很无聊。各等舱室的茶 ³ 房都怕斯穆雷，就连那个食堂管事，也好像有点儿害怕他。

“喂，蠢猪！”斯穆雷经常这样呵斥那些食堂里的茶房。“到这儿来，贼骨头……”

他经常跟人吵架，有时甚至和别人扭打起来。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挨过揍，因为他的气力比谁都大，而且和船长太太关系很好。船长太太长得人高马大，头发剪得又短又平整，像一个假小子。

傍晚的时候，斯穆雷经常在抽水机那边坐下，忧郁地望着远方的风景，长时间坐着不出声。在这种时候，大家特别害怕他。可是，我却有点怜悯他。

有时我小心翼翼地靠近斯穆雷，他会费劲地把眼睛移到我这边来。

“什么事？”

“没有什么。”

“好吧……”

可是有一次，在他坐在抽水机一旁沉默的时候，我终于问他了：“你干吗老让大家都怕你？你是个和善的人啊。”

出乎我的意料，他并没有生气。他说：“我只是对你才和善呀！”可是，他又补充说：“不过，也许是这样：我对任何人都和善，只是不表露出来罢了。人的善良不能让人瞧出来，让人瞧出来了就会吃亏。大家都爱欺负老实人。行了，去拿酒来吧……”

穆斯雷一杯接一杯地喝完了一瓶酒，然后对我说：“你这小鸟儿要是再长大一点儿，我就会告诉你许多事情。我有许多值得告诉人的东西，我可不是一个傻瓜……你念书吧，书里边什么重要的知识都有。书不是平常的东西！你想喝酒吗？”

“我不爱喝。”

“好，那就别喝，喝醉可是一件糟糕的事情，酒可是个魔鬼。我要是个富翁，一定送你去念书。一个人没有学问，就跟一头牛没有区别，不是被人弄去耕作庄稼，就是让人宰了吃肉。它有什么办法呢？它也只能摇晃尾巴……”

我们经常为小说中的人和事争论不休，却毫不伤感情。我不知不觉地有了念书的习惯，每天不读书就有点难受。书上所谈的事情都很有趣，跟实际生活不一样，而实际生活却越来越让人受不了了。

一个可怜的人

船开到萨拉普尔的时候，马克西姆忍受不了谢尔盖的恶作剧，上岸去了。他没有向谁打招呼，不声不响，严肃而平静地走了。食堂管事从岸上雇来了一个当过兵的人，补马克西姆的缺。他是一个骨瘦如柴、小脑袋、红眼睛的人。厨师的助手叫他杀鸡，他杀了两只，其余的都放到甲板上。这下连乘客都参与了捉捕行动，有三只飞到船栏外边去了。那个退伍士兵坐在厨房旁边的木柴堆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你怎么了，傻瓜？”斯穆雷诧异地问他，“难道退伍士兵也会哭吗？”

“我是后方的卫戍兵呀。”退伍士兵轻声说。

这一哭使他倒了霉，三十分钟之后，船上所有的人都把这件事传为笑谈。人们跑到他身边，直盯着他，互相询问：“你说的小丑就是这一个吗？”然后便笑得直打哆嗦。

午饭后，不知谁把泡过的柠⁴檬皮套在木勺柄上，吊在那个退伍士兵背后的围裙带上。退伍士兵一走动，木勺就在他后边左右摆动起来，引得大家哄然大笑。可是他就跟一只落进笼子的老鼠一般忙碌着，不明白大家为什么发笑。

斯穆雷没说话，板着脸注视着他。我同情起这退伍士兵来，便问厨师：“我把木勺子的事告诉他可以吗？他看上去怪可怜的。”

斯穆雷默默地点头。

我把大家发笑的原因告诉给退伍士兵，他马上摸到木勺，揪下来扔到地上，拿脚踏碎了。突然，退伍士兵用两手抓住我的头发，我们就扭打起来。看客们大为满意，把我们团团围住。斯穆雷推开大家，把我们拉开了。他先拧我的耳朵，又拧住退伍士兵的耳朵。大家看见那小个子在厨师手底下晃着脑袋乱跳乱蹦，就乐开了：有喝彩的，有吹口哨的，还有跺脚的。

“卫戍兵万岁！用脑袋撞厨师的肚子呀！”

瞧着那些家伙一些丑陋的行为，我恨不得扑向他们，拿块劈柴向他们打过去。

斯穆雷放了那个退伍士兵，把两手叠在背后，摆着强盗一般的架势，竖起胡子，走向那些看客，露出吓人的牙齿，怒气冲冲地说：“各就各位——开步走！亚细亚人……”

退伍士兵又向我冲过来。可是斯穆雷伸出一只手把他抱住，拖到一边去了。斯穆雷恶狠狠地看了看围观者，就把我带走了。我虽然糊里糊涂地跟着他走，但还连连回头望那个退伍士兵。斯穆雷纳闷地唠叨着：“这家伙真是个小丑……”

过了一会儿，谢尔盖悄悄地走到我们身边，对我们说：“不好了，那家伙想自杀！”

“在哪儿？”斯穆雷叫着，跑过去了。

那个退伍士兵站在茶房舱室的门口，两只手捧着一把很长的刀子。茶房舱室前面围住了许多人，大家都在观望这个头发湿淋淋的、可笑的士兵。他气得直哆嗦，大声吼叫：“你们怎么可以欺负人……”

大家都笑了。很明显，没有人认为退伍士兵真会自杀。我也觉得他不会真自杀。可是斯穆雷向他投了一眼，就挺着肚子把别人挤开，嘴里吆喝着：“滚开，混蛋！”

斯穆雷把人群赶散，走到那个士兵的身边，伸出了手，说：“把刀子给我……”退伍士兵顺从地把刀子递给了他。

厨师把刀子交给我，推着退伍士兵走进茶房舱室，对他说：“躺下睡觉吧！你怎么了？”

退伍士兵在床上默默地坐下。

“让这孩子给你拿吃的和伏特加来吧，你喝伏特加吗？”

“能喝点儿……”

“你可别碰这孩子，跟你开玩笑的并不是他。听见了没有？我告诉你，并不是他呀……”

“可是，为什么大家总要折磨我呀？”那个士兵低声问。

斯穆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烦闷地说：“我怎么知道？”

斯穆雷带着我往厨房走，嘴里直嘟囔：“看呀，竟然欺负起老实人来啦！伙计，人欺人会欺负疯的！忍耐点吧，一切都是老天安排的。”

这个夏天，我在船上遇到了几次险情。有一次，船上的机器爆炸了，造成了短暂的火灾，好在斯穆雷保护了我。还有一次，船上的乘客们捉到了两个小偷。乘客们毫不客气地殴打这两个小偷，打了差不多有一个钟头，把这两个小偷打得遍体鳞伤。后来一些水手得知消息，连忙驱散人群，把小偷保护起来。乘客们不敢对水手们动粗，就骂水手们：“好啊，水手和贼是一条心，都喜欢干偷鸡摸狗的事！老天爷，这是什么世道啊！”

水手们听了这样的话都很生气，可是又不能对乘客大打出手，于是留下几个人照看那两个被打得不省人事的小偷，等到船开到码头的时候才把他们交给警察。那时，那两个小偷举步⁵维艰，口鼻流血。

我知道，像这样的事还有很多。小偷固然可恶，但虐待他们何尝不是一种残酷的行为！我的心始终无法平静。我不能理解小偷，也不能理解船上的乘客。这些人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是老实人还是捣乱鬼呢？为什么他们对待同等的人很善良，对待下等人很残暴呢？我觉得善恶相隔并不遥远。

我将自己的想法说给厨师听，可他只是烦闷地说：“正经书里面都会有说明的……”他说的是反话，我知道他讨厌那些“正经书”。

与厨师分别

厨师待我很好，有一次我想做一件使他高兴的事，就在喀山的码头花了五戈比买了一本名为《一名士兵拯救彼得大帝的传说》的书送给他。可是当我把这本书送给他时，他翻了几页就把书捏在手里，搓成一团，扔到船栏外边去了。他生气地对我说：“彼得大帝的事我知道，可是这书里写的，跟实际生活差得太多了！”

我明白厨师的话是对的，可是我依然喜欢那本书。后来我又买了一本同样的书，重新把它念了一遍。真奇怪，我居然瞧出那本书不好的地方来了。这使我很不好意思，从此更加信赖厨师了。厨师不知什么缘故，更加频繁地带着感慨的语气说：“唉，要怎么样教育你才好呢？你不应该留在这种地方……”

我也觉得自己不应该留在这里。谢尔盖待我很坏。我有好几次看见他从我桌子上拿走茶具，瞒着食堂管事，偷偷送到客人那里。我知道这是盗窃行为。斯穆雷屡次关照我：“当心，不要把自己桌子上的茶具给谢尔盖！”

我有时想等船一靠岸就逃走，逃到森林里去。但是我牵挂着斯穆雷。他对我越来越和善，轮船的航行也深深地吸引着我，使我无心离开。

可是，我在船上的生活突然可耻地结束了。一天傍晚，当我们的船正从喀山驶向尼日尼时，食堂管事把我叫到他的房间里。我刚一进去，他就把门关上，对坐在椅子上阴沉着脸的斯穆雷说：“好了，你看，他来了。”

斯穆雷粗声粗气地问我：“喂，你有没有把餐具给谢尔盖？”

“没有，是他趁我没看到时拿走的。”

食堂管事轻声说：“他没看到，却知道。”

斯穆雷用拳头打了一下自己的膝头，然后搔着膝头说道：“你慢点说，别着急啊……”说着沉思起来。我望着食堂管事，他也望着我，可是我觉得在他的眼镜后面没有眼睛。他总是安分得过分：走起路来没有声音，说起话来低声低气。那稀疏花白的胡子和呆⁶滞无神的眼睛，有时也会从不知哪个角落里出现，可是马上就会消失。

斯穆雷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我问你，谢尔盖给过你钱吗？”

“没有。”

“这孩子不会撒谎。”斯穆雷对食堂管事说。可是管事却低声回答：“反正都一样，请便吧。”

“我们走吧！”厨师向我喊了一声，走到我身边，拿手指头在我头顶上轻轻弹了一下，对我说：“咱们都是傻瓜！我本来应当照顾你……”

到了尼日尼，食堂管事给我结了账，我得到八个卢布——这是我挣到的最多的钱。

斯穆雷在和我告别的时候，凄凉地说：“往后可要注意了，懂了没有？可不能粗心大意啊……”他把一个五彩的烟荷包塞进我手里。

“好，把这个送给你！这个烟荷包做工不错，是我的一个干女儿给我绣的……好，再见吧！念书吧，这是最好的选择！”

他把我挟在腋下，稍微举起来吻了吻，又把我稳稳地放在码头的垫板上。我十分难过，为他也为我自己。我望着他走回船上去，差点儿大哭一场。

他那巨大的、结实的身体孤单地挤在码头脚夫中间，慢慢走去……后来，我还遇到过多少像他这样善良、孤独而且愤世嫉俗的人啊！

阅读思考

1.“我”为什么决定去轮船当洗碗工？

2.厨师只是对“我”一个人和善吗？

词语积累

接济 直截了当 狡黠 茶房 柠檬 举步维艰 呆滞

阅读笔记

厨师斯穆雷是本章的中心人物。他是“我”在船上的保护读 神和教育者。在他的影响下，“我”开始阅读大量的书。本章还叙述了旅客们戏弄一个当过兵的人，而这个人居然对帮他的“我”恩将仇报。读者可以通过这个人的遭遇了解到当时俄国社会的种种弊端，特别是小市民的恶习。

注解：

1在物质上援助。

2（言语、行动等）简单爽快。

3旧时指在旅馆、茶馆、轮船、火车等处供应茶水等杂物的人。

4柠檬树的果实。柠檬树，常绿小乔木，叶子长椭圆形，质厚，花单生，外面粉红色，里面白色。果实长椭圆形或卵形，果肉极酸，可制饮料，果皮黄色，可提取柠檬油。

5迈步艰难，比喻办事情每向前进行一步都十分不容易。

6迟钝；不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