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导者

玛尔戈王后

裁缝的妻子还没搬走的时候，老板家的楼下搬来了一位眼睛乌黑的年轻夫人。她带着一个小女孩和年老的母亲。

那位夫人衣着华丽、气质高雅，美丽得出奇，常常使人心中洋溢着一种陶醉的欢喜。我见了她，心里就想：历史小说里的玛尔 ¹戈王后一定和这位夫人一样美丽。因此我就在心里这么称呼她。

驻扎在城里的军官们经常聚集在她的住所，每天晚上到她家拿着乐器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玛尔戈王后的孩子长着鬈发，眼睛很大，是个文静的小女孩。玛尔戈王后的母亲一天到晚带着沉默的女仆埋头于家务。因为没有保姆，小女孩每天都一个人玩耍，几乎没有人看管。我可怜这个孩子，就经常在傍晚的时候，跑出去和她玩。她很快就和我混熟了。每次我讲故事给她听，她就躺在我的手臂上蒙眬欲睡。她睡着以后，我就抱起她，把她送回她家。

一天傍晚，玛尔戈王后家的女仆来找我，说是女孩耍脾气，没给我道晚安就不肯睡觉。我得意洋洋地走进了玛尔戈王后家的客厅。那时，小女孩正坐在母亲的膝头上。

玛尔戈王后一看到我进来，就笑着说：“看啊，怪物来了。”

“他可不是怪物，他是我的小伙伴……”小女孩反驳说。

“原来是这样。我送点什么东西给你的小伙伴吧！孩子，这样行吧？”

“好吧。”小女孩回答道。

小女孩从她母亲的膝头上跳下来，对我说：“明天再会，祝你晚安。”我对小女孩说：“上帝保佑你到明天……”

玛尔戈王后听到这句话吃了一惊，问道：“这句话是谁教你的，是你的外祖母吗？”

“是呀……”我回答道。

玛尔戈王后又问：“你想要什么呀？”

我说什么也不要，我喜欢看书，只希望她借一本书给我看看。

她的脸上现出和悦的笑容，这一笑，就使她显得更美了。她问我：“这是为什么呢？”

我告诉她，我的生活既苦闷又痛苦，只有在读书的时候，才能把一切痛苦忘掉。

“没想到是这样。你活得真不幸，孩子，”她这样说着，站起身来，“你说得不错，读书的确能让人忘掉一切。好吧，我可以借书给你看，你先把这本书拿回去看吧！”

我接过玛尔戈王后递给我的书，这是一本梅谢尔斯基公爵写的《彼得堡的秘密》。这本书很无聊，我回家读了一半就读不下去了。

“怎么样，喜欢吗？”我把梅谢尔斯基的小说还给玛尔戈王后的时候，玛尔戈王后这样问我。

“不喜欢。”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玛尔戈王后听了这句话不禁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儿，给我拿来一本精装书。

“这本书你一定会喜欢的。”

这是一本普²希金的诗集，我拿回家后，一口气把这本书读完了，心中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喜悦。

后来，叶尔莫欣用下流的语言嘲笑普希金诗歌中的两句诗。我很生气，就拿起煎锅打了他的脑袋。西多罗夫和别的勤务兵把我从叶尔莫欣那呆笨的手中夺了下来。自从发生这件事情以后，我就再也不敢去军官们的厨房了。

院子里的人对这位玛尔戈王后也像对裁缝的妻子一样，胡乱编造恶毒的谣言。不过说她的时候，谁都不敢发出肆意的狂笑。人们怕她，因为她是一个有名人物的寡妇，她房间里挂着的奖状都是历任俄国皇帝赐给她丈夫的先祖的。

有一天，我对玛尔戈王后讲自己听到人家讲她坏话时心里怎样难受。玛尔戈王后笑起来，对我说：“其实那些人编造的谎言，我都知道。”接着，她便拉着我的双手，柔和地对我说：“你越是少注意这种谎言，对你就越好。你应该读一读本国人写的书，了解自己国家的事。”

慢慢地，我会选择好书了。那些能教给人知识的书就像是我的朋友，使我有了坚定的信心。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差不多把我毁了。

三圣节的第二天早上，我去杂物间取柴，看见杂物间门底下的猫洞旁边有一只空钱包，这只钱包我在西多罗夫手里曾经见过很多次。我什么都没想，马上捡起来给西多罗夫送去。没想到他竟然以为钱包里的钱是我偷走的。

我们正在争执的时候，叶尔莫欣跑来了，他对西多罗夫说：“是他偷的，快把他拉到他的老板那里。当兵的不会偷自己弟兄的东西。”

这几句话提醒了我，我认为偷钱的一定就是他自己。他偷了钱，故意把空钱包丢在我的杂物间栽赃 ³。我愤怒地叫喊：“你说谎，钱是你偷的！”

几个兵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了老板一家人的面前。叶尔莫欣诉说完，小主妇很确信地说：“这一定是这个孩子干的事。”

我气极了，冲着主妇吼骂，于是结结实实地挨一顿打。士兵们把这事传遍了院子。晚上，我正躺在阁楼上，忽然听见楼下一个叫纳塔莉娅·科兹洛夫斯卡娅的洗衣女工的叫声。

“凭什么我要闭嘴！为什么……”我马上觉到这阵吵闹声是与我有关的。只见纳塔莉娅站在我们的房子门口，高声叫嚷着。

“你还算个正直的人吗？明明是叶尔莫欣偷的，我看到了。”她愤慨地说。

我高兴得喘不过气来。西多罗夫发出懊丧的声音，说：“我真没想到是叶尔莫欣……”

我真想立刻跑到院子里去，拥抱一下洗衣女工表示感谢。可是，这时候小主妇站在窗户里高声说：“我打那小家伙，是因为他骂人。我可没说他偷钱！只有你这个坏婆娘才会提什么偷钱的事！”

“太太，你自己才是个坏婆娘呢！我告诉你，你是头母牛。”纳塔莉娅回骂道。

我在心中高呼：“骂得好！”

过了一会儿，我的老板慢腾腾地踏着楼梯走上阁楼来。他坐在我身边横梁的接缝上，问我：“喂，彼什科夫老弟，最近运气是不是不太好啊？”

我默默地背过脸去。

“我相信你没有偷东西，只是，你骂得也太不像话了。”

我转过脸，对老板轻声说：“我明白，等伤好了，我就走。”

老板默默地吸着烟卷。过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你看着办吧。你现在长大了，应该学学怎么处事了……”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我有点同情他。

四天后，我离开了瓦西里的家。我很想去跟玛尔戈王后道别，可是我没有勇气。

和小女孩分别时，我托她转述我对她母亲的感激之情。

“我会说的。不过，”小女孩柔和地微笑着，答应了我的要求，“咱们明天再见，不是吗？”

很多年以后，我重新遇见了玛尔戈王后的女儿，那时她已经嫁给了一个宪兵军官……

乐天派雅科夫

离开了老板家，我在彼尔姆号轮船上做洗碗工。这是一条白色的、宽大的快班轮船。这回我的月薪达到了七卢布，给厨师打下手。

厨房管事是厨师伊凡·伊凡诺维奇，别人都称他为“小熊”。他是个小胖子，长着一只鹰钩鼻子。

船上最有趣的是司炉工雅科夫·舒莫夫，他身材魁梧、脸圆嘴阔、相貌粗俗。我经常看见他站在船长或机师长面前，把猩猩似的长胳膊叠在背后，默默地听着人家骂他偷懒。不过他挨骂的时候从来不发怒，就好像自己应该挨骂一样。

我想，他很了解自己，而且也知道自己不会被外人了解。

我从没瞧见雅科夫生过气，也不记得他有过长时间的沉默。每当被别人训斥，或是听到别人讲了有趣的故事，雅科夫的嘴唇便微微颤动着，既像是在心里重复他所听见的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他每天值完班，便从锅炉房爬上来，浑身湿漉漉的，然后便穿着油迹斑斑的褂子，敞着胸膛向甲板跑过来。雅科夫喜欢在劳动过后说一些俏皮话，他的话和雨点一样，到处乱洒。

大家都说雅科夫是懒鬼，但是我看到的却是他辛勤劳动的一面：蒸⁴汽炉的附近像地狱一样热，他在这种环境中工作却从来不叫苦，日复一日地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

有一次，太阳将要下山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的商人喝醉酒落进了水里，在金红色的水面上拼命地游着。水手们马上让船停了下来。落水的人发出动人心魄的刺耳叫声。客人们纷纷挤到船边大声叫嚷着。落水人的同伴是一个红发秃顶的汉子，也喝醉了。他用拳头打着大家，挤到船边嚷着：“滚开！我马上去捞他上来……”

两个水手跳进水里，划动着双手向着落水人的身边游去。船艄上放下了救生艇。这时，在船员的呼唤声和女人们的尖叫声中，我听见雅科夫镇定自若的声音：“没救了，这人穿着长褂子！看吧，他快要沉下去了……”商人扑腾了几下，果然沉到水里了。人们捞了两个钟头都没捞上来。

死者的同伴醒了酒，坐在后甲板上伤心地说：“怎么办呢？这真是飞来横祸，我应该怎样对他的家人说呢？他的家人……”

雅科夫站在这个人的面前，两手叠在背后，安慰他说：“买卖人，没有关系！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有的人吃了蘑菇也会噎死，但很多人都吃蘑菇，这能怪蘑菇吗？”

商人起初还在默默地哭泣，听了雅科夫的话，他不由得愤怒起来。他说：“魔鬼！我惹着你了吗？大家把这个疯子赶走，要不然会发生灾祸的！”

雅科夫坦然地走开，嘴里说着：“人真怪！人家要开导他，他却不领情……”

雅科夫是一个单纯而又快乐的人，伊凡·伊凡诺维奇经常骂他，但又不知为什么总是把一些好东西给他吃。

伊凡经常粗鲁地塞给雅科夫一块肉，并且说：“吃吧！”

雅科夫接过肉美滋滋地大嚼特嚼，说：“亲爱的伊凡·伊凡诺维奇，你的食物使我长了不少力气！”

到了秋天，当卡马河两岸的树叶染上金黄色，斜阳的光线渐渐发白的时候，雅科夫忽然离开了轮船。他接受了一个陌生人的雇佣，去一个很远的不知名的地方做工了。我始终不了解雅科夫·舒莫夫。但是，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从他身上学会了如何乐观地看待人生。

古董鉴定家

秋冬两季是轮船停航的时间，因此我就进了一家圣像作坊当学徒。第二天，老主妇对我说：“现在日短夜长，你早上到店铺里打杂，晚上再学习。”

老主妇把我派给一个矮小机灵的掌柜使唤，这个掌柜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长得很秀气。每天早上，我同他一起走出家门，从众多店铺还关着大门的伊利卡街走到尼日尼市场。店铺设在市场的二楼，是一间阴暗的屋子，装着铁门。店铺有一扇小窗，正好对着用铁皮盖成的外廊。

店铺里堆放着各种圣人画像、圣像雕塑、像龛，有的光滑，有的雕着球纹。我对这里十分好奇。

每当遇到带着古董来的人，掌柜就差我去请一个名叫彼得·瓦西里耶夫的人，他是个经验老到的古董鉴⁵定家。

瓦西里耶夫是个高个子老头，留着长胡子，脸上总是带着和蔼可亲的表情。他的腿脚不好，因此走路时需要用拐棍支撑身体。不管什么时候，他都穿着一件道袍似的薄外衣，戴着一顶怪模怪样的丝绒帽子，腰板挺直，显得很精神。

他经常把卖家拿来的圣像珍品鉴定为假货，从而使掌柜低买高卖，赚取暴利。他自己也能从中分得一大笔钱。他会用种种行话告诉掌柜，某个圣像或是某本书可以出多少钱。据我所知：“伤心和悲哀”是指10卢布，“尼康老虎”是指25卢布。我看见老头那种欺骗卖主的样子，觉得很害羞。但鉴定家这种巧妙的把戏，也很让我着迷。

很多时候，卖主听了瓦西里耶夫像长河流水一样的话，都会对他肃然起敬，恭敬地问：“老公公，这尊圣像怎么样？”

掌柜不论当面背后都佩服瓦西里耶夫的本事，但也跟我一样，有时想惹这个老头生气，使他难堪。

“在人们看来，你简直是一个大骗子！”有时掌柜会忽然挑衅地望着瓦西里耶夫的脸说。

瓦西里耶夫对此付之一笑，讽刺地回答：“只有上帝才不骗人！再说，我们生活在傻瓜中间，若是不骗傻瓜，还靠什么生存？”

瓦西里耶夫碰到我看书的时候，经常从我手里抢过书，挑剔地考我读过的东西，还用难以置信的口气对掌柜说：“你瞧，这孩子能够看懂这种书。”

有时老头来，我正在读书，老头就拍拍我的肩头，亲切地说：“小家伙，读吧，读书对你有好处。你这孩子有一股聪明劲儿，只可惜爱顶撞人。你想过未来怎么发展吗？小家伙，无法无天是要不得的。读书是好的，但必须记住：知识必须活学活用。”

后来，在我身边有很多有趣味有价值的东西，因此我就渐渐地把瓦西里耶夫淡忘了。不过我处于痛苦中的时候，总能记起他说的一些话。

阅读思考

1.为什么人们不敢公开议论玛尔戈王后？

2.司炉工对“我”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词语积累

玛尔戈王后 普希金 栽赃 蒸汽炉 鉴定

阅读笔记

“我”遇见了三个对自己有影响的人：贵妇人玛尔戈王后、司炉工雅科夫·舒莫夫和古董鉴定家彼得·瓦西里耶夫。通过和他们的接触，“我”懂得了如何选择合适的知识，并且开始乐观地看待人生。

注解：

1《玛尔戈王后》是法国作家大仲马的杰作之一，取材于法国历史上的宗教战争。

219世纪的俄国著名文学家，现代俄国文学的创始人之一，俄国浪漫主义文学的主要代表。

3把赃物或违禁品暗置别人处，诬陷其违法。

4早期的蒸汽炉以煤炭作为能源运转，占用空间面积大、设备维修量大。

5此处指辨别并确定事物的真伪、优劣等。